第307章 楚风危旌(第4页)
“老……老匹夫……死了?!”
难以置信的静默和一种死里逃生般的巨大茫然在楚军中无声地弥漫开来,随即——
“破城——!”公子熊冉那因剧烈搏杀和过度兴奋而完全嘶哑、变了腔调的狂吼率先撕裂了那短暂的死寂!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冲天的狂喜!他手中的长矛高高举起,直指那失去主将、火势已向中心蔓延的内城核心!
“破城——!!”石坪之上,所有残留的楚国士兵仿佛被这狂吼注入了新的灵魂,压抑的沉默骤然被彻底点燃、炸裂!巨大的欢呼如同决堤的熔岩猛然爆发!“破城!破城!破城!!”声浪冲破烈焰浓烟,直冲云霄!兵刃疯狂地向天举起!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年轻却如同恶鬼修罗般的染血脸庞!疯狂的嘶吼声,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有那压抑了许久的、终于释放的血腥战意,裹挟着复仇的快感,在这炼狱般的石坪上汇聚!如同沸腾的赤色海洋!
公孙荣杵着那柄沾染着成奚头颅血浆和骨髓的大戟,沉重地喘息着。他望着那张彻底被血污和杀气凝固的脸,望向他那柄几乎还在散发着热气的大戟,脸上没有任何一丝胜利的表情。唯有一股冰冷到骨髓、沉重如山的疲惫席卷了他每一寸筋骨。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激烈如同暴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狠狠凿穿了这片刚刚沸腾的喧嚣!石坪外围的楚军人群被蛮横撞开,一名风尘仆仆、背负三道黑色军旗的楚军传讯斥候,滚鞍落马,连爬带撞地冲到公孙荣面前几步处仆倒!他顾不得脸上新添的擦伤和汗水血水混杂的污秽,挣扎着嘶声高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块从他喉咙里烫出来:
“禀报……公爷!晋……晋人大军!晋军主帅魏击亲率大军!从邯郸急援……前锋……已……已渡过滏水!离郜城……不足八十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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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公子熊冉脸上疯狂涌动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猛地拔起还在滴血的矛,眼中喷出惊怒交加的火焰,一步跨到那斥候面前,“邯郸?!援兵这么快?!”“不足八十里!”三字如同三道惊雷,劈在了每一名刚从胜利狂喜中惊醒过来的楚卒心头。
石坪上刚刚掀起的、巨大的、直冲云霄的欢呼和嘶吼,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扼住喉咙!
死寂。
只有火焰在四周残垣断壁间舔舐木头,发出毕毕剥剥刺耳的爆裂声响。空气骤然凝结如冰,无数道目光惊骇地从那匍匐的斥候身上,转向了矗立在场中如同铁塔的主帅——鲁阳公公孙荣身上。
公孙荣微微抬了下头。他那布满一层粘稠汗血污秽的脸孔上,连一丝最细微的肌肉抽搐都没有。只有那双深陷的、宛如浸饱血色的眼睛,微微地、极其缓慢地,从脚下成奚那冒着热气的无头尸身上挪开。
他极其缓慢地转了一下身体。厚重的战靴碾过一块带着碎骨的血块粘泥,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持戈带伤、血污斑驳的士兵的脸——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刚刚燃起的血色和狂热尚未完全褪去,就被此刻陡然重临的强大恐惧和紧张所替代,变得僵硬、惨白。他望向石坪边缘那些还在燃烧、哔啵作响的房屋,火光映着他眼中跳动着幽深的光芒,仿佛在评估着那些跳跃的火焰中还剩下多少毁灭的能量。
然后,鲁阳公开口了。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咆哮,他的声音极其低沉、平缓,甚至带着一种刚凝固的冰面才有的、异常清晰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血浸的冰棱砸入死水之中,冷得让人骨髓生寒:
“传令。”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
“除——本公麾下亲兵及乌锥部‘山鬼’,其余各部——”他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一张张紧张的面孔,“即刻弃守郜城!所有俘获,就地斩杀!城中所藏粮秣、金帛……搬不走的……尽数投入火堆!不得留晋军一粟一铢!”那“斩”、“杀”、“焚”几个字,沉重得仿佛带着凝固的血块。
“诺!”身旁的心腹副将厉声应诺,喉头滚动,带着刻骨的狰狞。
命令未落,公子熊冉踏前一步,几乎与公孙荣鼻息相闻,脸上肌肉紧绷如铁:“公爷!那……公爷您?……”
公孙荣那冰封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极其微弱、极其隐晦的抽动,仿佛凝固的血痂正在剥落。他没有看向熊冉,而是再次投向这座正在大火中颤抖、呻吟、崩溃的城池深处,望向那些在残壁断垣间痛苦扭曲的晋国伤兵和惊恐百姓。他伸出那只紧握巨戟的大手——那骨节粗大的手指上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沉重地抬了起来,指向郜城外北方——那条蜿蜒在火光与血色地平线上的、通往淮水方向的古老驰道。
“尔等……即刻整兵,”公孙荣的声音依旧平缓,却似带着一种沉重的铁锈感,“由熊冉领军,屈固断后,护我楚国夺还之郜城万民……向南……走!奔安陵……下新蔡!直入我楚国之腹!”
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地悬在空中,戟尖上那滴温热的血终于不堪重负,“啪嗒”一声砸落在他满是厚厚血泥的战靴上。
公孙荣的目光猛地回落到熊冉脸上,沉得像是两座铁铸的山:“公子……此间所有兄弟之性命……尽付于尔等手中……走!”
“公爷!”公子熊冉的眼眶瞬间变得赤红欲裂,牙关死咬得咯咯作响,“你……”
“军令!”公孙荣猛地截断,那声音短促如炸雷,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棱,眼中寒光骤然炸开!“即刻——撤兵!不得有误!”他猛地转身,不再看熊冉一眼,大踏步走向那片尚在燃烧、浓烟弥漫的城楼方向,沉重的甲叶撞击声敲打着死寂的废墟。他的背影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宛如一张缓缓拉开的弯弓,即将投射出最后一支淬血的怒矢!风中只飘回他最后一句命令的低沉断喝:
“乌锥!山鬼列阵!随本公……去城上收尾!待会儿……送他们……一场好走的‘热闹’!”
那燃烧的城门楼上,刚刚被楚军夺占的雉堞之后,鲁阳公公孙荣的身影如同一尊被浓烟与火光雕琢的黑铁雕像。他身上那早已被撕扯得看不出颜色的战袍如同猛兽被猎杀的破败皮毛,在燥热滚烫的风中猎猎抖动。那柄吞噬过无数晋人血肉的大戟,被他如标枪般狠狠地钉在身旁燃烧的木柱上,入木三分!戟身犹在微微震颤,宛如被禁锢的凶魂挣扎着发出最后的嗡鸣。
脚下,最后的楚国健儿——他所亲率的一千锐卒与乌锥那三百名不知疲倦的死士,正如同退去的浊浪,在公子熊冉与猛将屈固的弹压下,裹挟着劫后余生、面色惶然的新郜城百姓与残存不多的伤兵,汇成一股混杂着赤色甲胄和褴褛布衣的浊流,从刚刚血战过、犹自燃烧冒烟的南城门废墟中艰难却快速地涌出!
“快!快走!”熊冉嘶哑的声音在城门洞口回荡,如同生锈的铁片在刮擦,“弓弩手殿后!掩护百姓!加速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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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涌动,步履匆忙践踏着地上的灰烬与粘稠血泥,发出沉闷而杂沓的声响。妇孺的啜泣、伤兵的压抑呻吟、沉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被包裹在无数双沉默而焦灼的脚步声中,如一道曲折的河流,向南面开阔却未知的土地蔓延开去。
城楼之上,公孙荣的目光穿越浓烟,死死钉在北方驰道尽头那片不断滚起的巨大黄色尘云上。那尘云如同一条饥渴万年的黄色巨蟒,正在朝这座濒死的城池猛扑而来!晋国援军的马蹄声如同擂动的闷雷,自远方低沉却清晰地碾过颤抖的地脉,一下,又一下,敲击在郜城布满裂痕的断壁残垣上,也敲击在每一个尚留在城头楚卒的心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