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楚风危旌(第3页)
烈火舔舐着堆高的粮囤,无数点着了衣甲、头发、须眉的魏兵惨叫着从中奔出,翻滚、扑打,成为活动的火球。火光扭曲着他们的身影,将死亡放大到极致,焦糊的人肉气味立刻混入了呛人的烟尘。
混乱如瘟疫般在郜城守军的心脏地带炸开!尖锐的铜钲警号如同垂死的哀嚎,凄厉地从后营刺向城墙方向每一个角落,彻底盖过了南门激烈的厮杀。城堞上无数守军的头下意识扭向那片冲天的火海,眼神中惊恐未退便已被近处的楚军刀锋斩杀。士气——这层无形的壁垒,在浓烟火光冲起、那震天鼓号炸响的瞬间,轰然瓦解!
“火……粮仓完了!”
“后营被掏了!楚军杀进来了!”恐慌像滚油,猛地泼在人心之上,嗤嗤作响,炸开一片亡命的凄惶。
城南。一直处于猛烈佯攻之中的楚军主将屈固,正挥刀劈开一只从城堞后刺来的长戈。他那身早已看不出底色的甲胄上溅满了粘稠的、不知是敌是我的血,如同涂了一层狰狞的重彩。身后士兵的喊杀、伤兵的哀嚎、鼓角的嘶鸣、矢石破空的声音搅成一锅沸腾的屠场。当那道几乎要把半个天空染成猩红色的巨大烟柱突兀地升起,当那代表着总攻命令的、疯狂而凶暴的号角从城池后方破空而至时,屈固那双布满血丝的怒目猛地爆出灼人的光芒!狂喜如同电流瞬间贯通四肢百骸!
“看到了吗?!!”他猛然回身,嘶吼如同虎啸,盖过了一切喧嚣!高高举起手中那柄早卷了刃的带血长刀,直指天上翻滚的血烟,“鲁阳公在后营得手了!郜城已穿!!”声音因极度的亢奋和杀意而嘶哑变形。“兄弟们——!弃你娘的木头架子!跟我撞进去!杀光魏狗!为津城的父老!杀——啊!”长刀带着他全力的猛劲,狂怒地劈在那巨大的城门撞木上,发出一声暴烈的金铁闷响!
“杀——!!”身后两千郢都甲士压抑已久的火山在命令下彻底爆发!最后的伪装和顾忌统统抛弃!他们眼中只剩下了被火焰与浓烟撕裂的城池!他们丢开了云梯,放弃了攀爬,所有力量瞬间凝聚,如决堤的洪流,以最原始的血肉之躯狂暴地冲击着城门!撞木被更凶猛地推动着,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撞击,整个巨大的南门连同背后的瓮城都发出垂死般的巨大呻吟!城垛上,失去指挥又首尾被袭的晋军弓箭手如同被狂风卷断的草人,惨叫着跌落。
与此同时,郜城那狭窄的巷道之中,已经变成了一场地狱血粥。乌锥那三百名如林中鬼魅的“山鬼”,在冲破粮仓后便彻底化身疯狂的杀戮风暴。他们放弃了队形,如同淬毒的狼群,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如影随形咬住了任何试图向后营方向反扑的魏氏溃军!盾牌掩护着刀斧,精悍的身影借着街头巷尾的土墙、栅栏、柴垛、乃至于燃烧着的屋舍梁柱为依托,闪避,突进!短兵相接的瞬间,破甲锥撕开魏氏厚重甲衣的噗嗤声、铁骨朵砸碎头颅骨骼的沉闷碎裂声、垂死者漏气的嗬嗬声……在狭窄的街巷中密集地撞击,混合着木材在烈火中崩裂的噼啪巨响,如同一首为死亡和毁灭所谱写的恐怖乐章。浓烟滚滚翻腾,炙热的气流卷起火星、灰烬、碎布和温热的血浆碎片,扑面而来,吸一口便呛得人涕泪横流,仿佛坠入无间火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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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阳公公孙荣那柄大戟已然成了吞噬晋军性命的饕餮巨兽。血沿着戟刃的血槽欢快地流淌,汇聚到冰冷的镦上,再滴落于脚下已成赤黑色的泥泞。他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中爬出的古老战神!刚刚从侧面街口涌来一小股魏氏败兵,试图扼守住通往城中心主街道路口的一座被烈焰半包围的石砌库房顶。箭矢零星地泼洒过来,叮叮当当地撞击在楚军前排的盾牌上。
“公子熊冉!”公孙荣猛地咆哮一声,喉咙里如同灌满了灼热的沙砾。
“未将在!”熊冉年轻的身影带着一队刚冲破火焰阻挡的士兵旋风般冲到公孙荣近旁。他脸上早已被血污烟灰覆盖,只有那喷着火的双睛依旧锐利如初。
公孙荣的大戟猛然劈下,一个企图从侧面扑来的魏氏屯长被他连肩带头劈开!血雨瓢泼!“看到了吗?!拿下那石堡!放火!把通往主街的狗洞子全堵死!让这些魏卒死在这里!”
熊冉的目光刹那间燃烧得如同熔炉:“诺!放火堵巷!”他毫不迟疑,手中铜矛如毒龙般向前一指,对着身后嘶声高吼:“火油!干柴!抱来!把这碍眼的石头给老子点了!”几十名赤膊的楚军壮卒狂吼着冲出,有人手中抱着燃烧的木梁,有人竟然顶着箭矢搬来了未烧尽的粮囤木板!几罐珍贵的火油被奋力投掷向石库房厚重的包铁木门!火焰几乎在顷刻间爬上木门。
石库上的魏兵发出了垂死的绝望惊叫。烈火舔舐石墙,炙烤着屋顶。浓烟遮蔽了整个路口。巷战的核心战场被牢牢分割!
远处屈固撞碎南城门的巨大轰鸣声穿透了层层火场和喊杀,清晰地传到公孙荣耳中。他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球穿过赤红色的烟障,望向了已被彻底撕裂的南门方向!脸上那层被血污和汗水板结的硬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笑意。“好!屈固干得好!”他猛地高举那柄滴血不止的大戟,戟尖上那缕不知从何扯下的、还在滴血的破烂魏氏将旗残片迎风猎猎抖动!
“儿郎们!”他的吼声如同战鼓最后的余震,带着一种无可匹敌的气势,“前路已通!杀进内城!斩下成奚狗头!此城即下!杀晋狗!踏平郜邑!”他魁伟的身躯如同燃烧的血色山峰,当先撞入了那条通往郜城心脏的、被烈火浓烟和死亡填满的主街!
杀声!如同天崩地裂的最后巨响!彻底将郜城吞没!楚晋两股精兵汇成的洪流,带着无尽的血色与复仇的狂焰,向着那座摇摇欲坠的城池中枢碾了过去!
郜城正中央那座象征着魏氏无上威严和郜城统治的石木结构三层望楼,在楚国锐卒凶悍无匹的前后夹击之下,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嘶鸣。顶端的晋国玄色大旗如同垂死的巨兽,被一道裹挟着赤焰的巨型城砖狠狠击中旗杆,“咔嚓”一声脆响,断裂的旗杆连同那面象征着权力的旗帜翻滚着、冒着黑烟,裹在燃烧的木料中坠落进下面翻腾的血海火狱!那巨大身影跌落的呼啸,仿佛是这座摇摇欲坠、正被地狱之火从内部猛烈吞噬的城池发出的最后悲鸣。
此刻,最后的战场已从焦尸遍地的街道,压缩到了望楼之下那片小小的、布满尸体和燃烧碎片的石坪。晋国守将成奚的白发被热浪和烟灰燎得焦黄蜷曲,一身残破的将军重铠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玄色,被无数层暗红发黑的血浆浸透、凝滞。他一手死死捂住左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指缝间暗红的鲜血混合着黄色的脂油汩汩涌出,另一只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他像一尊即将被狂风撕裂的雕塑,依靠着半截倒塌的石屏风,兀自挺立。他身边只剩不到十个亲卫,人人浴血带伤,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眼中尽是困兽的疯狂,团团围护着老将军的最后一丝气息。他们脚下的尸体层层叠叠,有楚卒的赤衣,更多是晋军熟悉的暗色甲胄。四周,楚国锐卒密密麻麻的赤色人潮已将他们彻底围死,兵刃的寒光在跳跃的火焰里闪烁,如同无数嗜血的獠牙。
“老匹夫!”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如同巨斧劈开鼎沸的人声!鲁阳公公孙荣高大的身躯排开楚军围困的铁壁,巨盾撞击铠甲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大步踏入这血腥的石坪核心,每一步都踏在粘稠的血泥和灼热的灰烬里,猩红的披风在背后被燎卷着,卷着黑烟和火星。他手中那柄如同凶兽巨齿般的大戟垂向地面,戟尖兀自滴落着滚烫浓稠的液体,在地面砸出一个个暗红的烙印,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他那被血和烟灰彻底涂抹的面孔上,只有那双眼睛,如熔融的铜汁般灼热、残忍,死死锁定着成奚。“津城血海,该用你的头颅来祭了!”
成奚艰难地抬起头颅。一缕混着汗水和血水的粘稠液体流进了他的左眼,让他看出去的视线一片模糊猩红。但他能清晰地看到公孙荣那柄带着自己无数麾下儿郎血气的大戟。老人脸上的皱纹更深地扭结在一起,嘴角抽搐着,竟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淬满了悲凉和不甘,更有一种彻底燃烧之后的枯败。声音嘶哑,仿佛破损的陶管:“鲁阳豺虎……名不虚传……”每一个字都从肺腑深处咳出,带着血腥味。“今日……郜城……算是……喂了尔等豺狼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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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公孙荣喉头滚动,如同饥渴的困兽吞咽着血腥的空气,声音愈发暴戾。他粗壮的手臂骤然暴起粗筋!那柄沉重的大戟被他双手倒提,锋锐的戟尖在火光映照下宛如毒蛇的利牙,直指成奚!“血债!血偿!拿命——”话音未落,巨山般的身躯已伴随着一声撼人心魄的霹雳怒吼“杀——!”,挟裹着要将大地踩碎的力量,轰然前冲!卷起一道腥风血浪!
成奚身边的最后几名晋军亲卫,发出绝望与疯狂交杂的吼叫,如同扑火的飞蛾,迎向那尊冲来的血色魔神!刀剑劈空而至!
“给我——滚开!”公孙荣狂啸,大戟抡开,一道几乎凝聚成实质的血色弧光带着厉风横扫!当先扑上的三名晋军亲卫如撞山壁!厚重的盾牌和刀锋在那压倒性的力量面前发出刺耳的断裂扭曲之声!人影被凌空劈飞,喷洒着温热的血浆重重砸落在燃烧的残骸之上!那扫荡一切的戟光几乎毫无凝滞,仿佛劈开空气一般,挟着毁灭一切的轨迹,继续狂暴地劈向那白发苍苍的残躯!
成奚没有后退。在那足以劈山断岳的血色戟影劈杀到头顶的一瞬间,这位老将最后的目光穿过层层血雾,似乎看到了津城被他下令血洗时那一片凄惨的赤红和楚人绝望的眼神。他喉咙里挤出半声意味不明的呜咽,残存的右臂使出最后一分力量,挺起了那柄早已布满无数缺口的青铜古剑,斜斜向上格去——那是苍山试图抵挡霹雳!
“当——!!!”
一声刺穿耳膜、裹挟着无尽惨烈光芒的、撕裂金属的尖啸声刺破长空!如同九霄惊雷直劈人间!无数火星猛烈迸溅!
成奚那格挡而上的青铜古剑,如同朽木枯枝般从中断裂!半截剑锋旋转着飞向半空,反射着望楼上落下的惨烈火光!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毫无阻挡地继续下压!沉重的大戟斜劈入骨!成奚半边肩膀连同锁骨被那沛然莫御的巨力彻底劈碎!鲜血如同失控的山洪猛地冲起近丈高!带着令人作呕的骨茬碎裂声和血肉撕裂声!他那苍老的头颅被狂暴的力量带着,猛地向旁边歪去,撞在半截石屏风的锐利断面上!“噗嗤”一声闷响,白色的浆液混合着血沫喷溅在滚烫的石壁上!
成奚那庞大的残躯如同被抽空了全部支撑的朽木,僵了一瞬,随即沉重地倒了下去。头颅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角度扭在一旁,断裂的颈椎白森森地露在粘稠的血肉狼藉之中。断颈处涌出的血泉,汩汩流淌,迅速汇入脚下那片污秽粘稠、反射着地狱之光的血泥坑洼。那双死死圆睁的眼,最后定格在郜城燃烧的天空上,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凝固的惊愕和那漫天赤红的火光。仿佛一个巨大的诅咒,也像一句无声的诘问。
时间似乎停滞了半息。整个血与火的石坪上,只剩下烈火燃烧的呼呼声和远处一些垂死者的微弱挣扎声。所有楚国士兵的动作都顿住了,那几百双刚才还燃烧着烈焰和杀气的眼睛,此刻都死死地盯着那倒在粘稠血泊中的晋军主将的无头残尸。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