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楚风危旌(第2页)
公孙荣的目光长久地凝聚在那一点。他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只有眼珠极深地沉了下去,仿佛投入千仞深潭的石子。帐中只剩下火盆微弱噼剥声,楚军的精干将领们,如昭阳旧部猛将屈固、公子熊冉、以及擅长潜行的百夫长乌锥,尽皆伫立帐中,无人敢喘一口大气。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漫长,似乎在等待主将下一道命令的落音。沉寂如同结冰的湖面。
终于,那道沉寂的湖面上投入了一颗燃烧的火石。“‘饵’下得如何了?”公孙荣再度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种比钢铁更硬的质地。他问询的对象是立在营帐角落阴影里的心腹副将——此人面目如岩石般毫无表情,沉默地点了点头。
“屈固!”公孙荣骤然抬眼。
“未将在!”
“明日卯时初,天光未启,你率两千郢都精甲,擂鼓直扑郜城南门!”公孙荣的声音如同冰锋撞出,“声势要足!攻势要猛!让成老儿以为我楚军主力尽压于此!他若坚守不出,便佯作强攻,务必缠住他至少两个时辰!待南门杀声震天,三晋目光尽被吸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的话音并未立刻断绝,而是略作停顿,那刀锋般的视线猛地转向一直如磐石般静立的公子熊冉与黑塔般的乌锥:“熊冉!”
“未将在!”熊冉年轻的面容在火光里绷紧如拉满的弓弦,眼中喷薄着复仇的火焰。
“本公与公子,率两千精锐锐卒,伏于城西三里荒林待命!”公孙荣的手指从地图上那代表西北山谷入口的标记向上滑动,沿着一条只有斥候和他看得见的秘密路径,最终重重顿在一个靠近郜城后营粮仓的微小墨点上。那指关节因用力而苍白。“一待屈将军在南门杀声起势,我等便如蛇信,钻入那条山涧!熊冉!你为锋矢!”声音陡然拔高,刺破压抑,“攀上去!砍断那条该死的铁索!”
他手臂猛地一挥,空气都被割裂:“乌锥!”
一个黧黑矫健如精铁雕塑的影子无声地步出阴影,仿佛自地底渗出。“末将在!”声音短促生硬。
“你手下那三百‘山鬼’,今夜即潜入涧谷,隐蔽待我!待本公到涧口击鼓为号,‘山鬼’便攀上石坎,为全军撕开那道鬼门关!见敌则杀!逢路则开!不惜一切代价!”公孙荣眼中的幽芒已如燃烧的炼狱,“待后营火起,城中大乱,便是你们搅他个天翻地覆之时!”
“屈将军佯攻之时,”公孙荣的目光最后落回屈固那张刚毅坚定的脸上,“务必听鼓角!若听到郜城后方升起第一道火烟……便是总攻信号!”他深吸一口气,那吸入的气息仿佛带了战场浓稠的血腥与铁锈味,“弃却佯攻假面!举倾营压上!强攻!破门!接应内乱之军!与我夹击……破郜城!”最后三个字,公孙荣几乎是切齿而出,每一个音节都包裹着对晋人噬心刻骨的恨意,在黑暗的营帐中凝结为锋利的冰凌。他猛地攥紧拳,骨节爆出几声脆响。
帐中火焰猛地一蹿。浓重的阴影在大帐的角落里急剧晃动,仿佛嗅到血腥的凶兽已被唤醒,正迫不及待地要挣脱束缚。
卯时初刻,黎明的青灰色正从遥远的天际一点点侵蚀墨黑的夜空,如同褪色的血迹。郜城高大的南门下,死寂被突然撕裂!
“嗵!嗵!嗵嗵嗵——!”楚军的战鼓如同从远古苏醒的雷霆,自三里外直扑而来,声音撞在城墙上,激起沉闷的回响,震得城头的尘埃簌簌而下。几乎在鼓声炸响的瞬间,连绵的喊杀声便如同平地卷起的黑色狂潮,轰然爆发:“杀——!杀尽三晋!复我河山!”两千最精锐的郢都楚甲,在晨曦微露的暗淡中现出身形,如同从地底涌出的甲胄洪流,簇拥着数十架临时架起的高大云梯和沉重的撞木,朝着郜城南门席卷而至!步伐沉重整齐,踩踏着大地呻吟不止,盾牌撞击的隆隆声与刀戈碰撞的金石声合成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狂暴韵律。
城楼上的空气骤然凝固了一瞬。魏氏守将成奚那张如古铜刻成般的方脸在黎明的曦光中没有任何波澜。他几乎是立刻便下达了命令:“左军守垛口!劲弩!箭上弦——!”声音沉着如渊,却透着钢铁的硬度。密集如蝗的强弩箭矢几乎是贴着垛口泼洒而下,发出尖啸的厉风。撞木推动的巨响亦在南门瓮城前炸开,震得门洞嗡嗡作响。
成奚按剑的手纹丝未动,目光越过蜂拥而来的楚军头顶,投向更远处的楚营,那里似乎确实烟尘大起,鼓号震天。他冷峻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微蹙了一下。
与此同时,郜城背后。那道隐秘山涧的入口,被茂密的、带刺的灌木丛深深掩盖着。山涧里的水只剩下浅浅一层,带着初秋的凉意。涧底坎坷的岩石被一层滑腻的青苔包裹着。鲁阳公公孙荣和他亲选的两千锐卒,此刻如同贴在涧壁上的壁虎,隐蔽在岸边的岩石与横生的枯枝乱草之中。清晨的寒气渗入甲胄缝隙,士兵们的铠甲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却无人敢有丝毫挪动。涧谷寂静得令人窒息,唯有遥远的鼓角声和厮杀声,透过层叠的山壁,隐隐传来一丝闷响。
涧水深处,一面巨大的藤蔓编织的绳梯无声地悬垂在那道近一丈高的断崖边。三百黧黑的影子如同水滴融于岩石,已经渗进了这绝壁上的藤蔓与石隙之中,只有偶尔金属折射的幽光一闪而逝。
公子熊冉紧贴在公孙荣身侧一处嶙峋的石壁后面,年轻锐气的眼睛里跳动着焦虑的火光。远方传来的厮杀声仿佛在啃噬着他的神经。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的声音如同弓弦绷紧:“公爷,南门那边……屈将军怕是顶不了太久!”
公孙荣没有回答。他整个身躯纹丝不动,如同涧底一块深黑无言的巨石,只有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而恒定地凝视着涧谷最上方的某个点。涧谷里那股冰冷浑浊的气息缠绕着他。一滴冰冷的水珠,不知从岩顶哪处渗下,沿着他覆盖着硬甲的肩膀慢慢滑落。他甚至能听到那滴水珠滑过甲片细微的声音。就在那滴水坠落在涧底岩石上,发出极其轻微“啪”的一声碎响的刹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如同蛰伏的恶蛟终于嗅到了血星!他脸上岩石般的表情突然碎裂!
“咚!”一声短促、浑厚得令人心悸的战鼓声响突兀地撞在涧谷壁崖上!声音奇异地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蛮横力量,瞬间击碎了死水的凝滞!是公孙荣身旁心腹副将以特殊手法擂动了那面早已准备好的特制皮鼓!
涧壁上方,那片悬垂在断崖口的枯藤乱枝陡然一阵狂乱的搅动!随即,数十根顶端带着精钢飞爪的绳索从断崖下方如同毒蛇般骤然射出,精准狠辣地咬住了断崖之上凹凸的石缝和坚韧的古藤!动作迅捷无声!
绳索霎时绷紧!崖顶伏兵的弩箭尚未及调转,下方三百道幽灵般迅捷的黑影已然顺着绳索疾攀而上!他们仿佛没有重量的山魈,快得如同飞掠的夜枭!几乎同时,崖顶晋军后营粮仓区域的哨楼发现了异常,数声凄厉的警号终于像迟来的闪电划破即将完全亮起的天幕:“敌袭——后营……啊!”
最后半声化作了濒死的闷哼!
血!第一蓬猩热的血雨已经泼洒在断崖边缘!浓烈的血腥气顺着初晨的凉风灌入狭窄涧谷,如毒蛇般钻进两千伏兵的口鼻!
公子熊冉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战意瞬间烧穿了四肢百骸!无需任何号令,他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嘶吼:“随我上——!”整个人如同离弦的怒矢,扑向那面巨大的藤梯!
“锋矢队!给我撕开那条路!”公孙荣的身影紧随其后爆射而出,像一尊出渊的玄铁狂蛟,他的怒吼终于炸开,震荡着整个涧谷:“夺城!焚粮!”
涧谷死寂的牢笼彻底被粉碎!两千名楚国虎狼之兵,如同困了千年被惊醒的暴怒兽群,沿着藤梯、顺着岩缝、踩着同伴的肩背,疯狂涌上那道断崖缺口!他们的刀矛在黎明的微光下泛起嗜血的光芒!压抑已久的咆哮汇成一股毁灭的洪流,冲垮了晋军最后一道屏障!那道血口被彻底撕开!
巨大的火焰如同狂舞的金色恶龙,猛地撕裂了郜城上方刚刚明朗起来的灰白色天空。浓烟翻滚着,带着粮仓囤积谷物爆裂烧焦的独特腥气、木材哔啵的狂响,直冲云霄。整个郜城后营粮仓区域,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化作了一片熊熊翻滚的炼狱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