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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楚风危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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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的长戟密密麻麻竖起,铁青的甲光反射着津城城头最后残余的夕阳,像一层冷酷的冰面,沉甸甸压在楚国城邦上方。战鼓声嘶吼,仿佛不知停歇的凶兽,一声声撞在津城每一段颤抖的土墙上。石头、土块、断裂的木头从城头不断剥落,砸起的尘土迷了守城楚卒的眼——楚郑才喘了一口气,晋军的铁蹄竟又来了,这一次,他们如同山洪涌向津邑、长陵这两座楚国北境的钉子!

守城主将昭阳已经成了一个血糊糊的轮廓。甲片碎裂歪斜,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斜斜挂在他左颊下方,每一次喘息都拉扯着皮肉,涌出血沫。他拄着那柄青铜大剑,剑身不再光洁明亮,豁口交错如同野兽的獠牙。他血红的目光扫过城下那片沸腾着的赤色浪潮——那是晋国中军精兵的服色,他们推动着巨大的撞城锤,对津城早已摇摇欲坠的西门发起最后的冲撞。木架发出摧枯拉朽般的呻吟,每一声都重重砸在昭阳心口。

“将军!东门!东门被突开了!”一个几乎是滚爬而来的小校嘶吼着,脸上血泪和尘土糊得辨不出五官,声音里的绝望像冰冷的锥子刺穿了鼓噪的战场。“赵军……赵军从那里上来了!”

昭阳猛地抬头,像负伤的狮王,浑浊的眼角眦裂欲血。他看见东门方向,晋国赵氏的玄色旗帜已经在箭楼的一角冒出,无数蚂蚁般的赵军沿着豁口疯狂灌入,砍伐着自己的士卒。城下巨大的撞木同时发出雷霆般的最后冲撞。

“轰隆!”——山崩地裂!

西门,在无数绝望的哀嚎与沉重的断裂声中,被彻底轰塌了。烟尘猛地冲天而起,像是恶魔的吐息。昭阳只觉得脚下的城墙剧烈震动,几乎将他抛下城去。他勉强维持住身形,死死扒住雉堞边缘,指尖被粗砺的石头磨得鲜血淋漓。透过弥漫的烟尘,他清晰地看见,潮水般的三晋联军,踏着残骸与同袍的尸首,越过崩塌的缺口,汹涌而入。津城最后的抵抗,在铁蹄与刀剑之下迅速瓦解、消融。昭阳痛苦地闭上眼,耳边尽是楚卒濒死的惨呼和敌人疯狂的呐喊。完了。守不住了,楚国的津邑……沦陷了。

郢都的楚宫,夜色如沉墨。殿内本该明亮的光线被刻意的昏暗所取代,只有壁角的火把跳跃着不定的幽光,将巨大的兽形阴影投在绘有漆彩纹饰的墙壁上,仿佛古老山林的鬼神在无声窥视。

楚王熊疑踞坐于高台之上,身形仿佛凝固的黑色巨岩。他面前光滑的黑漆长案空空荡荡,连象征性的笔墨都撤去了。昭阳残部快马奔回报来的津城血噩长陵败讯,已经在这空旷大殿里回荡了小半个时辰。每个血淋淋的字句落下,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殿中每个人心口上。报信的士卒跪在冰冷的丹墀下,背上的箭创还在渗血,衣甲破烂,头抵着地面,整个身躯都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晋……晋军主帅魏击,下令……不留降卒……津城……津城……已成血海……”那士兵再也说不下去,呜咽声噎住了喉头。

“够了!”一声低沉的暴喝骤然炸开,竟似猛兽囚于深牢的咆哮,震得殿宇顶端的灰尘簌簌而下。高台上的黑影陡然而起。楚王熊疑猛地站起身,案几被他的袍袖“哗啦”一声扫翻在地,沉闷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堂里激荡。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身后仅有的火光,面容完全沉入幽暗之中,只余下一双喷薄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怒火的眼睛,那光芒,犹如最炽烈的火焰,死死钉在俯首的士卒身上。

“三晋……”熊疑喉咙滚动,发出一种可怕如砂石摩擦的声音,每一个字都从齿缝中嘶磨而出,“寡人以诚与郑盟……尔等豺狼竟敢!竟敢……”他胸膛剧烈起伏,宽大的玄色王袍如同狂风中的乌云般翻涌不止。

台阶下的令尹景鲋额头紧贴冰冷的青砖,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鬓角,湿漉漉一片。“大王息雷霆之怒!三晋悖逆无义,楚虽新损二邑,国本未……”

“息怒?”熊疑暴戾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鞭子抽破空气,“津城楚民何辜?昭阳部曲何辜?!血海之仇,岂是息怒二字可平!”他猛地一步踏下高台,沉重的王履踏在石阶上,声响如重锤击心。狂飙般的气息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愤怒直逼景鲋:“寡人要的不是抚慰!寡人要的是三晋百倍偿还!要他们痛!要他们怕!”声音在殿柱间碰撞、回荡,带着血沫飞溅般的戾气,令人耳骨刺痛。

侍立两侧的朝臣们被这股无形的风暴刮得几乎站立不稳,战栗着矮身下去,更深地蜷伏在冰冷的地面上。无人敢直视那君王眼中焚烧的火焰。

“鲁阳公何在!”熊疑不再看脚下众人,目光如鹰隼穿透大殿的幽暗,直扫向武官之列。

一个高大如铁塔的身影应声霍然出列,重重顿膝跪地。“臣公孙荣在此!”他的声音沉闷如石击,字字清晰,震动着压抑的空气。

熊疑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钩攫住了他:“你,还有寡人的剑,没有生锈吧?”每一个字都淬过寒冰,又裹挟着滚烫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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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阳公公孙荣猛地抬首,幽暗的光线下,那张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眸子却锐利得如同开刃的青铜剑尖。“大王之令,公孙荣与手中戈矛皆在渴饮三晋之血!一刻未敢懈怠!”

楚王熊疑死死盯着这双燃烧着纯粹战意的眼睛,几息之后,他狂怒的面容竟似掠过一丝狰狞而满足的弧线。他猛地转向阶下:“令尹!”

“臣在!”景鲋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微微嘶哑。

“整备粮秣!”熊疑的指令短促如刀劈,“自郢都、随邑、息地,火速征调。寡人不要看见一粒陈米!”

“太卜!”他转向另一个匍匐的老者。

浑身素缟、手捧龟甲的老者颤颤巍巍抬起头。

“占卜!给寡人寻一个——最适合砍下三晋头颅的日子!”熊疑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和狂热,“寡人要的不是吉兆,寡人要的是凶兆!是三晋的断头日!”

“遵……遵旨……”老卜师叩首,声音抖得像秋风的枯叶。

熊疑再次猛转身,目光如实质般重新锁在公孙荣身上,那视线仿佛带有千钧之力,将这位沙场老将的脊梁压得更挺直、更锐利。

“鲁阳公!”楚王的命令不再狂躁,沉淀成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阴鸷,“寡人给你七千死士!郢都甲士两千,阳城锐卒三千,陈地弓手两千,全数归你!寡人不要过程,寡人只要一个结果——”他一字一顿,如同地狱的宣告:“攻下‘郜’城!把那座钉在我楚国侧背、让三晋得以喘息的后方巢穴——给寡人踏平!烧光!杀尽!让三晋哀嚎的血流,去染红寡人的津城!”他手臂猛挥,玄袖卷起一股厉风,直指北方虚空,“你去!给寡人踏着晋人的尸体,把那座城拿回来!若不能,便提头来见!”

郜城巍然雄踞于大野泽之西。此城依险峻山势修筑,灰黑色的城墙仿佛直接从坚硬的山岩中生长出来,几经叠垒,堞墙高耸蔽日。它扼守着淮水上游通向中原腹地的咽喉,更是晋国窥伺南方的桥头堡。从楚国精兵悄然抵近的第一天起,这座坚城便如一头受惊的远古巨兽,彻底屏住了呼吸。晋军魏氏守将成奚,一位以稳健刚毅着称的老将,早已令旗频出——三面城门以最坚硬的原木落闸横死,厚重如磐石;城外十余里内的枯枝败草被清扫一空,连田埂都被掘断烧毁,只留下光秃秃的原野,无处藏身;城堞之后日夜轮值警惕的双目,比夜空中的繁星还要密集。一张无形而冰冷的铁网笼罩了郜城,每一根经纬都绷紧到了极限。

鲁阳公公孙荣带领楚军主力七千人扎营在对面的山麓,隔着这片平坦开阔的地界与郜城遥遥对峙。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泼开。楚国中军大帐内,唯一的火盆吞吐着暗红的光,映照着案几上摊开的郜城周边地图——图绘于薄薄的羊皮之上,山川河流的走势线条在跳跃的火光下仿佛有了生命。几个浑身裹着泥尘与露水的斥候屏息立于帐中,他们是黑夜的幽魂,刚刚踏遍了郜城西北角的每一寸土地。

“如何?”鲁阳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夜枭磨爪,在昏暗的帐内滚动,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他魁梧的身躯坐在那里,比任何人都要凝定。火光落在他半边青铜色的面颊上,另一半沉在浓重的黑影里,目光锐利如即将离弦的箭镞。

“禀公爷!”一个年长斥候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带着穿行荆棘后的血腥气,“西北角断崖下那道隐秘的涧水沟,可行!水已浅落,沟岸之上荆棘矮树丛生,是天然的遮掩。最难的一处石坎,近一丈高,但……藤蔓颇多,可借力攀援。若能借这夜色……”

“攀上去便是后营粮仓的外墙,”另一年轻斥候接口,脸上泥土中露出的双眼炯炯,“守卒大多在正面城堞和后营大门,那处高墙下……巡查间隔较长!”他伸出手指,谨慎地避开火光,轻轻点在羊皮地图西北角那个细小的山谷入口标识旁边,指尖上干涸的血污在光影下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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