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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楚风危旌(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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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映照着他脸上的血迹与汗渍、污灰,那曾刚硬如刻的面容上,每一道深刻的沟壑都如同刀刻斧凿般僵硬。在他左侧,一个尚未完全断气的晋军伍长,躺在一片被血浸透的木炭上,发出临死前微弱而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公孙荣甚至没有侧目。时间像凝固在刀锋边缘的血珠,粘稠、滞重、散发着滚烫腥气。

就在那条蜿蜒南去的人流尾部,最后裹挟着零星百姓的身影,即将没入郧水滩涂尽头那片稀疏林地阴影的那一刻——

公孙荣缓缓、缓缓地抬起了他那只布满了血痂和泥垢的巨臂!

“举旗——!”他身边唯一留下的小校,声如裂帛,几乎刺破了城头的火烟!

一面巨大的、被烟熏火燎得边缘焦黑、但依旧能清晰辨认出狰狞“楚”字的赤色大纛,被两名力士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残存的城头最高处竖了起来!染血的旗布裹挟着风,猛烈地舒展开来,如同一只巨大的赤色羽翼骤然伸向那片血与火的天空!猎猎的破空声像是一头无形猛禽撕裂云层发出的尖啸!旗帜上那殷红如血的“楚”字,在夕阳的余晖与城池跳跃的猩红火光照映下,如同从心脏中泵出的最炽热的火焰,直烧向北方!

鲁阳公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燃烧着的梁木发出痛苦的呻吟和炭渣爆裂的响声!他抽出腰畔那只仅存的、沉甸甸的精铜号角,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如同长鲸吸水,将他胸腔剧烈扩张到了极限,脖子两侧的筋肉瞬间绷紧凸起,如同老树盘虬的坚硬粗根!随即——

“呜——呜呜呜呜——!!!”

一道凄厉、狂猛、撕裂了所有空气!如同远古巨兽负创后发出最后、最疯狂、最不甘的滔天怒吼!从城头炸响!这号角声刺穿了城头翻滚的浓烟,撞开了远方不断逼近的铁蹄闷雷!带着一种决绝的、不死的、燃烧着所有愤怒和毁灭气息的长啸,狂野地扑向北方那条席卷而来的土黄色尘暴巨龙!又如同垂死挣扎的凤凰发出的泣血悲鸣,在天地间拉出最后的血色长痕!

在这贯穿长空的号角声中,公孙荣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透过弥漫的烟尘和跳跃的火星,捕捉到南面远处:一支小小的楚军斥候马队从正在退却的人流边缘冲出,如同离弦的快箭,风驰电掣般驰向更南方的安陵方向。马蹄翻飞,卷起的尘土被吹拂着散开。当先那骑士的披风被风扯得笔直——那是公子熊冉的背影!他紧伏在马背上,手臂挥扬,如同要扑入风中!在那队斥候快马卷起的烟尘前方,是辽阔的楚国腹地……

公孙荣猛地收回视线。那双一直死寂如同铁渣的眼睛里,最后闪过一丝极其幽深、极其复杂的光晕,如同冰冷寒潭深处被投入的最后一粒火种,一闪而逝。随即,那片光便被北方尘暴中越来越清晰、如同黑色潮头拍岸般的滚滚铁甲寒光和那面越来越巨大的、在尘沙中飞舞的玄色“魏”字旗所彻底吞噬!

他不再回头看南方一眼。高大的身躯重新挺得笔直,如同这座行将毁灭城池中最后一段不肯崩折的脊梁!他伸出手,将那柄深深钉入木柱的大戟猛地拔出!带出一片燃烧的碎屑和火星!

锋锐的戟尖,在身后血红色大旗的映衬下,燃起森冷的烈焰!

城头上那三百死士,如同泥塑石雕,布满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被烟火熏燎过的赤色衣甲,如同浸饱了最深的仇恨,凝聚成一堵无声但将燃烧至最后的血色铁壁!等待着北方最后一拨雷霆的轰击!

……

烽烟自北边郜城的焦土上弥漫而来,终于彻底窒息了武阳的天空。韩取勒马于武阳东北一处微微凸起的土阜上,目光如冰冷铁水,缓缓浇铸在下方那座困兽般的城邑。楚人匆忙挖掘的堑壕,早已被蚂蚁般蠕动的晋军士卒背上的一袋袋重土淤平。残余的城头楚卒,稀疏如同寒冬枯枝上的最后几片叶子。

“郜的血腥味,”身旁的魏击嗓音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每个字都淬着刻骨的毒,“须得武阳全城的命来洗刷干净。”他手中马鞭遥指,鞭梢正对着武阳城头那几面在浓烟与箭雨中残喘的、破败不堪的赭色楚旗。

当武阳被围的铁壁合拢的急报撞入丹阳王宫时,殿角那几座巨大铜灯的火苗都似乎惊惶地摇颤了一下。一卷刚呈上的边报简牍从楚王熊疑手中滑脱,“哐当”一声砸落在冰冷的光洁玉砖之上,尾部的玉镇更是震起一声空洞悠长的回响,在死寂的大殿中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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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阳公呢?”熊疑猛地站起,厚重的玄色王袍卷起一股冷风。

平夜君疾步出列,赭色的袍服瞬间凝定在殿心那束穿透高窗的光柱里,身姿犹如一杆标枪:“日夜兼程,已驰赴武阳!”

“孤城能当几时?!”熊疑的暴喝骤然撕裂殿内寂静,震得殿角丝幔簌簌发抖。他的目光锐利如淬火钢针,狠狠钉在平夜君脸上,“即刻!”他手指如戟,几乎要点到对方鼻尖,“点你府中精锐轻骑!不!你亲自去!飞马临淄!撞开陈氏府门!递寡人口谕!”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咬碎了迸出来,带着血腥气:

“寡人愿裂淮水之南千里柘桑良田为质,求陈氏之兵横陈于岩地之前!为我楚人,挡下韩魏狼兵!”话音落下,仿佛耗尽了力气,唯余沉重的喘息在殿中回荡。

当平夜君信使胯下的快马蹄铁激溅着火花,踏破郢都黄昏的薄暮时,武阳城下早已化为人间炼狱的磨盘。登城的狭窄马道上,尸体层层叠摞,新鲜的血肉与破碎的甲片混杂,黏腻的褐红浸透了夯筑的黄土城墙,每一步都滑腻如踩在深渊边缘。鲁阳公身披数处深凹下去的犀甲,甲片间的缝隙洇着暗色的血痕。他一脚踏住一个嚎叫着攀上垛口的晋卒头颅,手中长剑寒光一闪,那颗戴着晋式皮弁的头颅便翻滚着坠下城墙。他扭头冲着身旁面无人色的副将嘶吼,唾沫混着血星喷溅:“抽!城中只要能握得动戈矛的男丁,全给我押上东墙豁口!人若不够,死人尸首也给寡人码上去!”他的声音早已嘶哑破裂,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刮擦。身后粮仓方向,一道粗大狰狞的赤红火柱猛地腾起,浓烟如同鬼魅巨蟒直冲天穹,半边天空被映得如同泼满了将凝未凝的血浆。

恰在城头鼓点即将被死亡彻底吞没之际,在城西那道如同弓脊般起伏的灰色矮岗之后,一片翻滚的烟尘终于刺破了黄昏沉闷的橙红。一杆遍染征尘、半卷半垂的赭色大纛,如同濒死者伸出的一只残破臂膀,在烟尘顶端顽强地点出。残存的城头楚卒精神仿佛被瞬间点燃,爆发出最后一丝气力,鼓槌拼命砸向鼓皮,那垂死的“咚咚”哀鸣竟压过了城下的厮杀喧嚣一丝丝!

鲁阳公立马于山脊背风处。凛冽的寒风扯动他身上那件原本猩红此刻却污秽不堪、布满焦痕与破口的战袍,衣角猎猎,偶尔露出内衬犀甲上狰狞的砍痕与箭孔构成的斑驳坑洼。他充血的双目死死锁住城前那片低洼谷地:魏击黑沉沉的方阵如同玄铁巨兽盘踞渊薮,不动如山;左翼韩取的蓝色帅旗如毒蝎倒钩般高高扬起,锋芒直指城角。夕阳那行将消逝的金色余晖洒落在密集如林的长矛顶端,千千万万的矛尖反射出细碎、冰冷而刺目的寒光,如同荒野上铺满了一地索命的星子。

“其壁垒森严,锐气正盛,”阳城君的声音带着重伤般的粗喘,额角一道新翻的血口还在渗着混浊的液体,覆盖了半张脸,让他的声音模糊不清,“此刻趋前,是驱使勇士自填沟壑!”他身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脚下的焦黑泥土。

“齐兵何在?!此时驰援,等同羔羊自投虎口!”平夜君的声音嘶哑破裂,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内心的绝望如同砂纸磨砺着他的喉咙。他的目光像两柄烧红的铁锥,越过晋军那片冰冷金属构筑的死亡森林,紧紧咬住武阳城头那面在战火硝烟与猛风中痛苦扭曲、挣扎飘摇的残破楚旗。

鲁阳公那张被烟熏火燎、汗水血污覆盖的铁青面孔上肌肉猛地一抽,右臂虬结的青筋如怒蛟般骤然暴起,手中粗粝的马鞭仿佛带着千钧重恨,挟着凄厉的破空之声狠狠抽落虚空!“呜——嗡——嗡!!!”刹那间,楚军阵后沉寂如死的数面鼍皮巨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猛然擂响!那低沉、雄浑而带着末日般回响的鼓点瞬间压过战场的喧嚣,重重砸在每一个楚卒的心腔之上!几乎是同时,他手中那面残破的黑色令旗,如同斩断所有生机的断头铡刀,带着绝望的凄厉呼啸,朝山下那片死亡谷地狠狠劈下!

数十乘楚军战车,在驭手的狂声嘶吼与挽马垂死的喘息中,仿佛被身后无形的巨力猛推,从山脊上轰然启动,疯狂加速。沉重的车轮碾过碎石与枯骨,裹挟着决死之势,一头撞向山下那片青蓝色甲胄构成的死亡之墙!

“轰隆——咔嚓——!”第一排晋军前阵的巨盾防线爆发出令人肝胆俱裂的撞击碎裂声。沉重的楚军兵车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楔入晋阵!最前面的几辆战车在瞬间爆开,木制的车体如同朽木般在巨大的撞击声中被彻底撕碎解体,车轮、车轴、车辕的碎片裹挟着断裂的戈矛和人体残肢,如同狂暴的金属风暴般向四周喷射开来!拉车的驷马在撞击的瞬间骨肉如朽麻般摧折,凄厉的长嘶刺破云霄!车右的持戈甲士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被惯性甩得横飞出去,砸向严密的晋军矛阵,瞬间被数支冰冷的矛尖捅穿撕裂!车左的弓手更是在车身粉碎的刹那被甩入半空,随后在如林的矛刃上坠落,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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