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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长城月寒(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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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为猛地拔出佩剑,厉声高呼,声音压过一片混乱:“弓箭手,放!滚木礌石,给我砸!莫让晋狗踏上城墙半步!”

箭矢带着凄厉的呼啸,如骤雨般射向蚁附攀缘的联军士卒。沉重的石块顺着云梯滚下,碾碎骨骼的闷响与濒死的惨号混杂一处,在晨曦的寒风中荡开。一架巨大笨重的临车靠近城门,无数赵兵如蚂蚁般攀附其上,嘶喊着将火箭和滚油倾泻下来,试图点燃撞城的巨木。

然而,联军的决心如同烧红的铁块。那撞城槌每一次撞击城门的巨响,都伴随着整座城楼的颤抖,仿佛下一击就能让这象征着楚国野心的巢穴轰然崩塌!城头箭矢渐渐稀疏下去。一个缺口处,一名彪悍的魏国力士,终于吼叫着攀上了垛口,手中长戟猛力挥扫,两名拦挡的楚卒如断了线的风筝般从城头栽落。黑色的魏军如同找到了堤岸缺口的洪流,随着那人撕开的口子,汹涌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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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住!堵住南口!”阳为眼珠赤红,指挥身旁的士卒冲杀上去。他自己一剑劈翻了一名刚探出头的魏卒。脚下的城池在痛苦呻吟,城门门栓的巨大木轴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扇被撞得向内剧烈凸起一道道骇人的裂痕,木屑如雪花般飞溅!

“轰——咔嚓——!”在一声震彻云霄的巨响之后,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终于在一瞬间化为无数爆裂飞溅的木块与碎铁!

潮水般的联军士兵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顶着如蝗箭雨,踏着满地黏稠的暗色泥泞,疯狂地从那巨大的破口中汹涌而入!

黄池城内,残阳如血。那尚未凝固的猩红涂抹在街道巷陌倒塌的屋壁、凌乱的残兵以及横陈的尸体上。莫敖阳为拖着疲惫的脚步,环顾这片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土地,眼中只剩下烧灼的耻辱。他身上的甲叶破损,沾满不知属于敌人还是同袍的斑驳血迹。

“败了……”这两个字沉甸甸地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仿佛嚼碎了瓦砾。楚军残兵在断壁残垣间默默聚集,低垂着头,武器拖拽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宋悼公被夹在其中,由两名亲兵架着,目光空洞失神地望着冲天而起的浓烟和脚下肆意流淌的血泊——那里曾经流淌的都是宋国膏血供奉的财富,如今却沦为楚人败退的注脚。他口中只喃喃重复着混乱的呓语:“宗室……寡人的江山……全完了……”

一支羽箭带着凌厉的尖啸,狠狠扎在阳为几步之外一根焦黑的梁柱上,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震颤,像无声的嘲弄。箭杆上绑着一角精致的丝帛。

阳为走过去,沉默地拔出箭。抖开丝帛,上面墨迹淋漓,力透绢背。韩启章那凌厉飞扬的字迹刺入眼帘:“今日割裂宋地,据城而守,是尔楚之僭越。中原非尔巢穴,速归尔旧楚之丘莽!三晋之锋,望断郢都水波!”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印,烫得他面皮抽搐。阳为捏紧拳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也毫无所觉。他猛地抬头,目光越过还在冒烟的残破箭楼,望向南方遥远的天际线。那里,才是“郢都水波”,才是失败者唯一的归途。

最终,他挥手撕裂了那角丝帛,碎片散落进黏稠的血污中。他转身背对那座象征他失败的城池,用尽胸腔里最后的气息吼道:

“撤!回楚!”

楚国败军如同溃散的蚁群,丢盔弃甲,向南挣扎。在黄池烧焦的城门阴影下,一面断裂的楚国旌旗垂落在污浊的护城河水面上,缓缓浸透、沉没,再也无法升起。

……

荆楚的初春,草叶上白霜凝成的细珠被沉重步伐碾碎时,才缓慢融散开去,浸湿了脚下冰冷的地面。天色不过浅淡朦胧,但楚地特有的那股泥土的腥气与青草苦涩交织的气息,已被连绵不绝的脚步声彻底冲乱搅浑。空气中剩下的只有生铁与皮革混合的森然寒气。一片片沉滞的黑影向前移动——那是楚国的战车与重甲步卒,在早春干涩的黎明天光中列队前行,宛如一条冰冷的玄色巨蟒正悄然无声地滑过尚未苏醒的大地。

莫敖阳为立于战车之上,身体紧紧贴靠着前部护栏,随着车轮碾过坑洼而微微晃动起伏。楚地特产的黑漆大漆涂抹了他的厚皮胸甲,本该是鲜明的黑色,此刻却被一层灰扑扑的尘土抹得模糊暗淡,像是覆盖了一层苍老的蛛网。他目光沉沉如深潭,凝固在北方遥远模糊的地平线上。车轮碾压碎石与坚硬冻土的单调声响持续不断,如同一把钝锯正反复地割在心上最痛楚的伤疤之处——十三年前黄池战场的气息,尸骸在炎炎烈日下腐烂的恶臭,兵卒惊骇绝望的呼喊,盟友抛弃他们的冰冷目光,混杂着刺耳的青铜兵刃断裂之声,十三年来从未真正在耳畔沉寂过片刻。他放在扶栏上的手猛然握紧,关节突起、惨白如同森森的兽骨,指甲几乎要深深陷入木头里。那深入骨髓的耻辱,此刻在胸腔间化作滚烫的熔岩,驱使着这只复仇之师如箭在弦。

“黄池……”他对着远方凛冽的寒气无声低语,那吐字宛如齿缝中渗出的冰渣,“……血今日偿还!”

“报——”斥候的沙哑喊声撕裂了车阵后方单调行进的声音,一匹快马踏着草屑飞至。马上的骑手满脸风尘,双眼却亮得惊人,气息咻咻,“莫敖!前方十五里,宜阳城!戒备……守备懈怠!斥候不多,城门处……平民还在进出!”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杀戮渴望。

阳为冰冷如铁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扫过面前这铺开的沉默玄甲方阵,以及方阵间隙中那些体型庞大、形如移动堡垒般的攻城云梯、青铜撞木的森然轮廓。那目光似有实质,带着沉重的压力。队列中原本只闻呼吸与甲片摩擦的低微声响,在静默得令人窒息的片刻后,突然被他一声咆哮撕开!

“驱!”

这吼声短促,激厉得如同甩出的铜鞭,狠狠抽打在每一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霎时间,整个大地仿佛震颤起来。低沉宏大的牛角号陡然刺破黎明最后的朦胧,发出浑厚而急促的长鸣。车轴吱呀声立刻转成碾碎地表的恐怖轰响,数不清的包铜车轮疯狂转动,裹挟着大片泥水。御者们几乎站立在车板上,口中发出野性的呼喝,手中的鞭子在清晨微亮的寒气中凶狠地抽打着驾辕的马匹背部。步卒身上厚重的皮甲铁片撞击着,汇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铁石摩擦与碰撞的喧嚣之潮。整个军阵如同解开禁锢的饿兽,瞬间爆发出狰狞狂野的力量。那些高大的攻城器械在大力拖拽下猛然前冲,发出木料挤压的呻吟。十五里的路程,在复仇欲望催生出的疯狂速度下,顷刻被碾碎于铁蹄与脚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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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升的春阳刚刚攀过远处地平线的薄雾,金红的光线斜斜地投射在宜阳城低矮的土坯城墙上,将城门门洞的深邃阴影拖得更长。几个守城的晋卒倚着冰冷的墙根,揉着惺忪的睡眼。昨夜残酒的气息还萦绕在鼻端,驱散早春的寒意。城门前零星几个挑着早市菜蔬的农人正等候开门,一切都笼罩在缓慢迟滞的平静里。城墙根下的枯草微霜初融,洇湿了地面。

骤然,那遥远的轰响由弱转强,闷雷滚动般压了过来。城墙上方一个老兵警觉地抬起头,侧耳凝听。他古铜色多皱的嘴唇刚张开欲喊,声音却被掐断在喉咙里。

天际线上,一片漆黑如墨的潮水席卷而来!那是成百的战车,锋利的车轴两端闪烁着金属的幽光,战马口鼻喷出的白气瞬间被奔腾的速度拉成长长一缕残雾。步卒狂奔带起的滚滚烟尘,将尚显温和的阳光也扑灭了。没有战前鼓噪、没有阵前叫骂——只有一片如深渊般沉寂、却又蕴含了毁灭一切气息的杀伐洪流!

“楚!楚人——”

尖锐变调的惊喊终于凄厉地穿透城头的薄雾,撕破了最后一点晨间的宁静。随之是稀稀拉拉、如同惊弓之鸟般仓促射下的几支零星羽箭,软弱无力地划破空气,落在如潮水般涌来的楚军前方的干涸土地上,无力地钉入了泥土中,连一丝涟漪也未曾激起。

楚人的沉默更加可怖。冲在最前的几乘重车悍然迎向那扇只开了一条缝隙的城门缝隙!沉闷的巨响猛地炸开!粗壮坚硬的包铜车轴头如同攻城巨槌,携带着冲驰的巨大力量狠狠撞在厚实的木板城上!木屑混杂着碎裂的泥土碎块,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四散迸飞!城楼上传来的惊惶呼喊瞬间被撞成了尖叫。紧接着,更多的攻城器械被推到近前。沉重的撞木被数十条赤裸的臂膀向后拉动,带着积蓄的蛮力,撞上沉重的城门。每一次撞击都引发城门的巨震、呻吟和漫天飞落的土尘。无数攀梯被搭上城墙,蚁附而上的楚卒嘴里咬着青铜短剑,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向上攀登。箭雨密集覆盖城头,压制着守军零星的反抗。

一名冲到墙下的楚军甲士,脚踩在攻城梯上,口含短剑向上攀爬。城垛后,一名惊恐万状的晋卒探出身子,挥舞着手中的长戈试图将这个凶神推下去。楚卒猛一侧身,避开长戈锋刃,顺势抓住晋卒来不及收回的戈柄,狠狠向下一扯!晋卒猝不及防,一声惨呼失去平衡,整个人翻出城垛,砸向地面,沉闷的落地声被淹没在战场无尽的喧嚣里。那楚卒咬紧口中的铜刃,头也不回地继续向上攀爬,眼神里只有城墙边缘的杀戮之地。

这场蓄谋已久的突袭如烈火焚枯草。晋军的抵抗微弱得如同薄纸,被楚人锋利的青铜戈矛轻易撕裂。一个又一个惊恐的晋人被从城墙或者街头拖出来,还来不及呼喊出声,喉咙便被短剑瞬间切开,腥热的血浆溅在冰冷的泥土上,又迅速被后面密密麻麻的脚步踏过,与初春稀泥糊成一片暗红黏稠。

“杀!一个不留!”阳为的战车冲入城内,车轮碾过一具还在轻微抽搐的晋卒尸体,发出骨头碎裂的恐怖闷响。他的佩剑指向城中冒烟的富户居所,声音冰冷如寒冬,“搜!”士卒撞开那些紧闭的大门,惊惧的哭嚎和反抗的怒吼瞬间被刀兵入肉的声音彻底吞没。财物被粗暴地劫掠一空,粮仓被撞开,来不及带走的谷物堆积如山,被蜂拥而上的楚卒贪婪地瓜分掠夺。无数细小的冲突在街巷里爆发,争夺、砍杀,让原本被攻克的城池在极短的时间内陷入更加混乱的深渊。浓烟夹杂着血腥气,盘旋在宜阳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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