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长城月寒(第3页)
“宜阳!”阳为立于战车之上,扫视这座迅速被征服的小城。他沾满了血污的铁靴踩在车板上,俯瞰着脚下这片混乱的城池景象。嘴角紧绷成冰冷的线条。黄池的尸山血海在眼前闪过,他俯身捡起落在车辕旁的一面染血的晋军战旗,那粗糙的布料上浸透了不知主人是谁的暗红。“赤岸!”他猛地将那面破旗甩出,旗帜卷着血污,委顿于尘埃。车轮无情地碾过旗上代表晋国的图案,“下一口肉!”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战车御者和车右甲士都为之一凛,随即爆发出更为暴烈的应和吼声。被攻占的宜阳只是塞牙缝的点心,真正的祭品,在赤岸。
楚军如退潮般从宜阳残破的城门中涌出,留下的是一座死气沉沉、在浓烟和零星火焰中呻吟的废墟。这支嗜血的队伍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向北疾驰。战车如林,烟尘蔽天。数日之后,赤岸低矮的土坯城墙便如一头巨大的、昏睡的困兽,出现在视线尽头。
相比于猝不及防又地位次要的宜阳,赤岸的城墙明显高厚了许多,垛口后闪动着更多的甲片寒光。显然是得到了风声,早早紧闭了城门。
阳为立在自己的战车上,远眺着赤岸。这里弥漫着沉重的紧张氛围。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城头那些如临大敌的守卒,掠过城墙下方因春潮侵蚀而略显松软的泥土护坡——那是连日的春雨和融雪造成的。那张覆盖着风尘和干涸血迹的脸上,肌肉细微地抽搐了一下。黄池战后,晋人曾将重伤被俘的楚卒驱赶到赤岸河谷,当着守军的面尽数斩首。楚卒临死前混杂着血沫的诅咒嘶吼,以及头颅落入浑浊河水中的扑通声,仿佛隔着十三年时光,再次在他耳畔清晰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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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营!挖壕!”阳为的声音如同冰铁摩擦,斩钉截铁地下令。没有一丝迟疑,庞大的楚军迅速在赤岸城下铺开。随着阳为的命令扩散,沉重的挖掘声和金属的撞击声取代了先前行军的脚步轰鸣。无数步卒在沉重的鼓点号令下,如同巨大的工蚁群落,用粗重的手或者简陋的器械奋力刨开城下潮湿肥沃的泥土。一道道深壕开始围绕着赤岸城墙的轮廓迅速地延伸开来。泥土被铲起,抛在壕沟外侧,很快堆成了连绵起伏的土堆。紧接着,一根根粗壮尖锐的木桩被几十名精壮的汉子合力抬起,狠狠打入壕沟底部的深层硬土中,形成拒马般的屏障。赤岸护城河那不算湍急的水流,也被楚军的土袋、木排分段截断导流,河水迅速开始浑浊、枯浅下去。
一面用楚地特产坚韧桑木制成的巨大盾墙,被众多士卒支撑着在土堆后方竖立起来,如同生出了一道连绵不绝的木质城墙,遮挡着城内可能射出的箭矢。在这片低沉的忙碌背景里,一种令人牙酸、沉重而单调的撞击声响了起来。咚!咚!咚!
在距离城门更远、受弓箭威胁较小的位置,数十条只着短裤的精壮汉子,裸露出古铜色的上身,肌腱如钢铁筋结般贲张。他们分成两侧,粗长的绳索缠绕在粗壮的手臂上。绳索的另一端,连接着巨大的撞木,那粗大的木干前端包裹着沉甸甸的黄铜,在春日并不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这些汉子随着低沉如心跳般的鼓点号令,动作协调一致:呼!身体后仰,绳索拉直,撞木后移蓄力;吸!再猛向前扑去,沉重的包铜撞头挟着全身的力道,轰然撞向巨大的城门!
每一次撞击都带着大地的呻吟。城门剧烈地颤抖,灰尘如同瀑布般簌簌抖落,将城门下方的土地染成灰色。那厚重的木头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墙头也开始零星有箭矢射下,但大多无力地钉在下方壕沟外堆积的土坡上,或碰在巨大立起的桑木巨盾上,发出“咄咄”的闷响便滑落在地。零星射中的楚卒惨叫着翻滚下去,但这单调持续的撞击声却毫不停顿,带着一种冷硬固执的毁灭节奏。
“火油!”阳为的声音冰冷地在车阵中响起。一桶桶在行进中早已备好的粘稠黑油被抬起,士兵们用巨大的水瓢舀起这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东西,奋力抛向城墙根下。紧随其后,点燃的箭矢如同雨点般落下,赤焰顷刻腾起。那些浸透了油渍的木头在火焰中噼啪炸响,贪婪的火舌舔舐着城墙砖石中的泥土。厚重的木门也在烈火中呻吟,冒出滚滚浓烟。焦糊的气味伴随着油脂燃烧特有的浓臭在战场上空弥漫开来。
阳为策动战车缓缓前移,停在桑木巨盾墙之后,仅容他窥视赤岸城头的窄缝中。他的目光越过燃烧的门板,越过城垛口那些被火焰映照得愈发惊恐的面孔,最终落在土台中央。那里赫然捆绑着十几个从宜阳或赤岸城郊掳掠来的晋国百姓,男女皆有,衣不蔽体,眼神空洞麻木。一个强壮的楚卒挥舞着粗壮的皮鞭,狠狠地抽打在他们身上,每一鞭都带起一道刺目的血痕和凄厉的惨叫。
“告诉赵鞅的老狗!”阳为声音并不高,却穿透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撞门的沉闷轰鸣,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传到城上,“黄池那日,我楚人的血是如何流的?今日,只是开始。不降,便为他们收尸!”他话音未落,身旁一名甲士猛地一刀刺入土台上一个中年男子的心窝,惨嚎戛然而止,尸体颓然倒地。紧接着更多的刀锋举起,在春日的阳光下反射着残忍的光芒。鲜血混合着惊恐哀嚎的绝望声响彻云霄。他要用晋人的血和恐惧,一点点熬干赤岸守军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这是复仇,不是攻城,他要将黄池当日的绝望与耻辱,十倍浇灌在晋人的头顶!
晋地深广的腹地,新城。公室衰微,卿权鼎盛的气息弥漫在每一片檐瓦与冰冷的朱漆廊柱之间。三卿各自占据着一方恢弘的府邸,高大森严的宫墙将它们隔开,沉默地宣告着权力的分立。然而此刻,急促的马蹄声如同骤雨敲打窗棂,疯狂撞击着三府沉厚紧闭的大门!
韩府厚重的朱漆大门猛地被撞开,一名满身汗气蒸腾、尘土裹身的驿卒几乎是滚跌进来,头盔歪斜地挂在头上,胸前沾满点点泥点。他扑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紧急军报!赤岸!赤岸被围!楚人主力围城……宜阳陷落……楚人大将阳为亲至!刻不容缓!”语无伦次,唯恐漏掉任何一个要命的字眼,每个词都沉重得如同冰雹砸落。
韩启章原本坐于主位,手中正翻动着一卷简牍。驿卒撞入的刹那,他如遭雷击般霍然起身,简牍脱手砸落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竹片散落一地。他脸上那份贵族的从容与矜持瞬间冻结、碎裂。楚人……黄池过去十三年了,他们竟敢再越雷池一步,而且直刺腹地?“阳为?又是这头嗜血的楚蛮疯狼!”韩启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丝几乎无法自控的震惊与愤怒,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紧绷,“擂鼓聚兵!速请赵卿、魏卿过府议事!”他急促挥手示意下人。几乎在话音落地的同时,急促沉重的聚将鼓点已经隆隆响彻府邸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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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急促的声音也几乎同时打破了赵府森严的气氛。赵浣身着家常深衣,正立于庭院深处,皱眉审视着一株新移栽的枣树。急促的脚步声让他愕然转身。“赤岸围!宜阳失!”驿卒带来的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赵浣脸色猛地一沉,那双平素略显阴鸷的眼眸骤然紧缩如针尖,寒意大盛。他没有言语,立即转身大踏步穿过曲折的回廊。无需商议,只有行动。
魏府内,沉重的鼓声穿透层层院墙,震得窗棂微颤。魏斯闻声立刻拂袖站起。案几上滚烫的茶盏被他宽大的衣袖带倒,冒着热气的深褐色茶汤瞬间泼出,污了价值千金的地毯。魏斯目光如鹰隼,瞬间锁定了冲进来的急报使者。听完报告,他额角青筋微微凸起,那份属于魏氏领袖的冷峻与决断立刻显露无遗,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透重重城郭,投向遥远燃烧的赤岸。
紧急议事的殿堂内,空气如同凝固的寒冰。巨大的舆图在青铜灯树明亮的光线下被急速铺开,冰冷地展示着楚人狰狞北侵的轨迹。韩启章最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压制的焦灼:“赤岸绝不可有失!此城一陷,汾水以东再无屏障!新绛无险可守,祖庙危矣!我等三家,存亡在此一举!”他语速飞快,手指用力戳在舆图上“赤岸”那一点,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魏斯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锋,扫过舆图上山川河流的走势。指尖随即移动,点在赤岸与楚境之间一条必经的狭窄谷地。“火速行军!此处,”他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设伏阻其归路,将其锁死其间!楚军围城既久,锐气已耗,正是痛击之时!然兵贵神速——需轻装简行!”
赵浣立在另一边,阴影似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他冰冷的目光只在舆图上停留了一瞬,便投向悬挂着厚重帘幕的殿门之外。夜已经彻底深沉,只有值夜的灯火在远处庭院中孤单摇曳,与沉重的鼓点形成一种焦灼的节律。“连夜拔营!”赵浣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斩断后路的决绝寒意,“只带五日口粮。粮绝之日……楚蛮之血,即是吾等之食!”冰冷的话语在殿堂内回荡,带着凛冬的杀气。火速救援已成共识,容不得半分迟疑。
翌日黎明,浓墨的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新城南门外,空气凝滞得如同泥沼。三家的军队已完成初步的集结整合。韩氏的红甲如同一片沉郁的暗火在微光中燃烧;赵氏的玄甲在昏暗光线里几乎与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散发着沉默而危险的气息;魏氏的青甲则在黎明的寒气中泛着铁石般的冷硬光泽。没有往常出兵的仪式鼓乐,没有震天的号角长鸣,甚至也少见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有沉重的车轮碾压地面的轰隆声,伴随着几万只脚踏过土地汇聚成如同闷雷滚过的低沉轰鸣,压得人心口发闷。甲叶的冰冷摩擦声连绵不绝,士卒们沉默前行,脸色凝重。沉重冰冷的装备紧紧捆绑在每一具沉默行进的躯体上。这是纯粹的杀机凝成的铁流,刺破凌晨灰蒙蒙的雾气,在沉重冰冷的脚步声中向南方燃烧着的赤岸滚滚而去。晋军,裹挟着三卿存亡的压力与数世积累的底蕴,正扑向那个复仇的猎场。
连日来,攻城槌沉闷单调的撞击声和火油燃烧的焦臭气息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着赤岸城墙上的每一个晋卒。他们疲于奔命地扑打着火焰,搬运着沉重的滚木礌石投向城下蚁附而上的楚军,再看着那些攻具和人被砸得血肉模糊,但更深的恐惧在于城内。城外土台上堆积的尸骸和每天刻意上演的杀戮,如同浸泡在冰水中的锁链,越缠越紧,令城中所有人从守将到妇孺都寝食难安。阳为那条名为“噬心”的毒计,正缓缓却不容抗拒地侵蚀着意志的堡垒。
突然,一股异样的喧嚣打破了攻城区域的沉闷节奏。它如同石子投入一潭死水,迅速在楚军阵列中引起骚动,并在转瞬间传到了壁垒森严的中军阳为战车旁。
一名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阳为车下,汗水和着尘土在他的脸上流淌,脸色发青:“报——莫敖!大股晋军!北方尘头遮天!有……有‘韩’字旗!‘魏’字!‘赵’字大旗!人马……人马多……蔽野而来!”声音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极致的惊惧而颤抖着变调。他手臂指向北方的天空,那里的地平线确实已被一大片如云似雾的烟尘遮盖。远处大地传来隐隐的震动,如同无数怪兽踏过荒原。
阳为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标枪,刺破烟尘弥漫的空气,牢牢钉在北方的天际线。那里的确有大片烟尘正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赤岸方向移动。韩!魏!赵!这三个字眼如同冰冷的青铜槌,狠狠砸进他的胸口!怎么会如此神速?!晋人的援军如同神兵天降,完全打乱了他要将赤岸彻底耗死、生食其肉吮吸其髓的复仇计划。他那双因连日督战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紧缩,一丝惊怒和难以置信瞬间闪过,如同冰水骤然泼进滚沸的油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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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原本死气沉沉的守卒也察觉到了异样。一些眼尖的人看到了北方那滚滚而来的烟尘,紧接着在风中分辨出了极远处隐约的旗帜轮廓。“援军!是咱们的援军来了!”一个沙哑却饱含狂喜的声音突兀地、不顾一切地在城墙上撕裂开死寂!一刹那,城头的死寂如同镜子般碎裂!
“是韩家!魏家!赵家老爷们来救我们了!”“天不亡晋!”“楚蛮子完蛋了!”疯狂的呼号此起彼伏,如同压抑已久的地火终于找到了裂口,猛地喷发出来!那些已经被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晋卒们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吼叫着扑向城垛。原本疲软无力的射箭频率陡增,箭矢如骤雨般向城下倾泻,竟奇迹般地暂时压制了楚军一波攻势。绝望骤然转换为狂热的求生欲,这股暴烈的士气如同在干枯草原上投下一点火星,足以燎原。
“莫敖!”一名亲将策马冲到阳为车旁,汗水顺着额头流下,划过紧张颤抖的脸颊,“赤岸城头突然反击凶猛!晋人援军……三卿合力……我军久战力疲,是否暂避……”他的声音里透出无法掩饰的惊疑。
阳为猛地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北方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巨大阴影,耳边充斥着城墙上晋卒疯狂的嘶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下颚的线条如同绷到极限的弓弦。北方的烟尘每近一分,他心中的不甘与暴怒就炽烈一分。赤岸就在嘴边,却要生生吐出来?!黄池的耻辱尚未洗雪,怎能就此撤退?!但现实冰冷地摊开在眼前——三卿联手,以逸待劳!他强压住喉头翻涌的热血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死战命令,眼神里燃烧的疯狂火焰与冰冷的现实激烈碰撞着。
“传令!”他的声音最终撕裂了愤怒的束缚,如同铁片摩擦般沙哑尖利,带着被强行压制下去的万般不甘,“后队变前队!抛营!”这个决定如同利刃剜心,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生路,“携粮撤军!”他的佩剑猛地指向南方,“撤!向南!退至方城!”命令如同寒流席卷整个楚军方阵。旌旗猛地调转方向,车马在短暂的混乱后,开始向南方加速奔逃。无数来不及拆除的营帐在撤退的滚滚洪流中被直接抛弃在原地。
“看!楚蛮子要跑!”城头一片震天的欢呼。晋军主力如同一片汹涌的铁色潮水,终于抵达赤岸城下。三卿庞大的战车队伍轰然停下,扬起漫天尘土。韩启章勒马于阵前,望着那片狼藉的楚军空营、尚未熄灭的攻城之火,以及城头劫后余生、疯狂呼喊的晋卒,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积压的浊气。但随即,他冰冷的目光转向南方那卷起的滚滚尘烟——那是数万楚国精锐正在南逃!“赤岸解围!”韩启章的声音如同金石掷地,“然阳为尚在!三军追击!不得令一人窜入楚境!”战车长戈再次如林般调转锋芒,追着楚军南逃的烟尘,开始了无情的衔尾猎杀。
楚国的残军在南逃。速度因为仓促和部分辎重而无法达到最大,身后晋国追兵的蹄声如影随形,如同紧追不舍的死亡鼓点不断敲在背上。一日一夜,不眠不休地狂奔,士卒的体力已近枯竭,口中喷出带着血腥味的白气。许多人眼睑深陷,眼神空洞麻木,只是凭着残存的本能跟随大流逃命。沉重的装备早已被能丢则丢,只留下兵刃铠甲护身。沿途村落零星的抵抗,如同蚂蚁挡车,瞬间被这股溃退的洪流碾为齑粉,只为掠夺些许果腹的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