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楚锋北指(第2页)
冰寒彻骨的河水如同千万根淬毒钢针,在同一时间狠狠扎透了他每一寸皮肤!水灌进口鼻,眼前瞬间一片黑暗昏黄!他只能本能地闭紧嘴巴,拼命蹬踏腿脚让头颅浮出水面。双手被牛筋绳捆着无法划水,冰冷的河流无情地卷着他沉重的身躯向下游冲去。背后隐隐传来岸边楚兵的怒喝声、弓弩破空声……
不知被这绝望的冰流裹挟了多久,似乎一生般漫长,又似乎只在喘息之间。他的脚底蓦地触到水底淤泥,身子也撞上了硬物。他顺势滚向岸边水草丛生的淤泥滩涂,冰冷的污水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狼狈不堪地挣扎着爬上岸。冰冷的淤泥和枯草粘满全身,腥臊而刺鼻。
几丈开外的河心,那艘破旧的芦苇筏子依旧无声无息地浮着。篙人的斗笠下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奇异表情看向这侧,仿佛在欣赏水中浮沉挣扎的鱼虫。
就在蔡侯齐勉强撑着水草淤泥爬起身的刹那!空气中陡地响起一声尖啸!一支冰冷的镞矢如电而至!毫不留情,狠狠贯入他毫无防备的颈侧!
蔡侯齐全身猛地一震!双手被缚,踉跄着向前扑倒。冰冷的箭镞带着他的生命热度,穿颈而过。
浑浊的河水卷过一片腥红水花,但很快被更多的冰流稀释成难辨的残痕。
“咳…”蔡侯齐口中涌出大量滚烫的血液,沉重地砸在身下冰冷的淤泥滩涂上,激起几点微末的暗色泥点。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想扭过头,看向河心那只破旧的芦苇筏子。篙人静静地撑着篙立在船头,那顶破旧的斗笠微微抬起了一瞬,火光勾勒出斗子良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轮廓!他如同凝固的铜像,无声目睹着死亡的终结。
“楚王…钟…声……”蔡侯齐喉头涌动着最后破碎的残音,意识迅速被无边的黑暗所淹没。
冰冷的河水沉默地裹挟着他最后的热量,也吞噬着殷红的残迹。
……
楚宫大殿,钟鸣九响。
楚王熊章端坐于王座之上,目光炽热地投向大殿中央那一列崭新的青铜镈钟。巨大的钟体在无数灯烛簇拥中闪烁着幽深的青铜冷光,盘绕的蟠螭夔龙纠缠于云雷纹之上,于辉煌中凝结出神只般的威重。钟体上雄浑刚健的铭文,深陷的凹处沉淀着难以磨灭的玄色底蕴,无声地宣告一场胜利的终结——“唯王五十有六年,楚王盦恻章,以其吉金,铸尔龢钟,永畤其祀……”
熊章缓缓举掌示意。
击钟的壮硕力士肃穆立于巨钟一侧,额头渗出虔诚的细汗。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挥舞起沉重的木槌。木槌裹着柔软的兽皮,对准那巨大的钟口——
就在这一记重锤即将撞击无声钟口的前一瞬!一只巨大的青铜方壶竟毫无征兆地被猛地掷入殿心那口已然烈火熊熊、蒸腾弥漫的水汽腥膻的三足铜鼎之中!“轰!”巨大的水花猛烈炸开!滚烫的汤汁裹着牛油飞溅四射,烫得炉边几名近侍狼狈躲避,脸上浮现痛苦的惊恐!鼎中的滚沸之物骤然狂暴翻腾,鼎壁外侧狰狞的饕餮兽面仿佛在油汤喷沸中无声咆哮!
这一霎,沉重的木槌狠狠撞上了冰冷的青铜巨钟!
“当——!”
一声浑厚沉雄、撼动心魄的巨大钟鸣轰然响彻整个章华之台!
这洪音卷起了殿中鼎沸的热气与油脂香气,甚至某种难以言喻的、在鼎腹深处瞬间爆发出的低微爆裂破碎之声——仿佛是颅骨在极致滚烫中碎裂的声响,在沸腾的油脂里轻快得几乎听不见——然而那无形的震动却真切地融合进了这洪大的金属声波中。声浪磅礴如开天辟地的巨涛,裹挟着烈火的灼热与铜铁的冰冷,汹涌奔腾着碾过每一寸殿堂的地砖、每一根巨大的梁柱、每一个在场者剧烈跳动的心脏!那声音里饱含的,是金属彻底熔铸成形的辉煌与锐利,是不可言说的死亡终曲,是王者意志无可辩驳的最终鸣响。
这一记钟鸣穿透深宫,久久盘旋于郢都之上,向着更广袤的土地,向着遥远而未知的将来传荡开去。楚王熊章合上了双眼,脸上浮动着一层深沉无比的满足,似在聆听这无上之音涤荡天地。
残阳最后一丝如血的余烬,沉沉坠落在西边莽莽苍苍的云梦泽深处,染得江汉平原广袤的田畴和蜿蜒的河流都浸在一片浑浊、粘稠的赤色里。晚风燥热,裹着泥土浓重的腥气和远方沼泽隐隐升腾的水汽,吹过矗立在大泽畔的章华之台。那高台的基座,厚重如巨兽的脊背,垒砌着巨大的青黑色石块,每一块石头都仿佛在千百年来无尽的祭祀与征伐中浸透了沉默的力量。高台顶上,雕琢粗犷却气势凌然的青铜浑仪反射着天边将熄的微光,几如幽暗的眼睛悬于天穹之下。
楚王熊章伫立于这章华台的最高处。他身披的玄色王服上,绣着暗红色的蟠龙,在暮色的流动中几乎要活过来一般蠕动。熊章的身形算不得魁伟如山,但那披在身上的厚重王袍,却似承载了整个荆楚大地连绵的峰峦与不息的江河。风掠过,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也鼓荡起沉重的衣袂。他的面容冷硬,如同江滩上被浪涛冲刷了千万年的岩石,一双眼睛如同深潭的玄冰,蕴藏着穿透昏暮的锐利与深不可测的渊薮,正死死凝望着遥远的东北方向。那里,是沉沉睡去的大地尽头,是他刀锋渴望舔舐的疆土,更是他毕生梦寐以求的、灼烧着心魄的霸业之火燃起的方向——泗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泗上。”熊章的声音低沉嘶哑,像钝斧劈开陈年枯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楚地方言特有的厚重,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的味道,“寡人欲饮马之处。”
侍立在王身侧略后半步的司马景舍,腰悬佩剑,甲衣披身,铁锈色的犀甲衬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更加坚毅。他顺着熊章的视线望去,尽管那片土地早被黑夜的巨口吞噬,他仍像能望见翻滚的泗水波涛。“王上,”他的声音如同铁盾撞击般有力,“越王鹿郢在姑苏城里守着吴王的金玉美女,烂泥填住了他的车轮。他的船队载不动淮北的沙石,他的手探不过江河。江淮以北,如今是片无人看护的丰腴之壤,尽入我囊!”
熊章没有回应,只有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一压,这细微的抽动牵动了腮边深刻的法令纹,显出一丝刻骨的蔑视。他微微抬起裹在玄色袖中的右臂,露出的手背上贲张的青筋在暮色中如同墨色的虬枝。“杞!”这个字从他齿缝里迸出,短促而冰冷,带着宣判的意味,“螳臂当车,不识天命。”
“令尹子西大人所陈精兵、甲士、粮秣已齐集淮水北岸大营,”景舍续道,他的声音沉稳而毫无阻滞,显然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陈音将军为前锋,引军三千虎贲,十日……不,七日之内,定破其都!”景舍的声音如同精密的机括,一丝不乱地推进着征服的步骤,“其城低矮,徒众老弱,甲兵朽坏,挡不住我强弓劲矢之威,挡不住我楚地热血男儿的锋利矛尖!七日破都,十日内王旗必插上杞都残垣!”
熊章终于将视线从遥远黑暗的东方收回,沉沉地落在景舍满是决然的脸上。几息死寂般的停顿后,他的左手缓缓按上了腰间佩剑那由缠丝玛瑙和绿松石组成的华丽剑首。冰冷坚硬的触感,如同触摸着力量本身。他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风推了他一下。但这个动作,就是点燃焚天烈焰的引信,决定了一个小国彻底消亡的命运。
旌旗在燥热的风中抖动,发出沉闷的噼啪声,如同无数巨大的手掌在黑暗中不停地拍打。沉闷的鼓点从远方大营传来,一下下砸在墨蓝色的夜色里,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楚人的矛,已饥渴如虎狼。
灼热的骄阳无情地倾泻着刺目的白光,将那矗立于泗水支流小汶河畔的、名为“淳于”的杞国都城,灼烤得仿佛一块随时会龟裂开来的泥坯。所谓城墙,不过是垒起的夯土,被经年的风雨剥蚀得矮塌而残缺,显出一种深沉的灰黄颓唐之色。城墙上稀拉破旧的木栅和寥寥几个身着破旧皮甲的守卫影子,与其说是防御,不如更像一种无可奈何的装饰。城外平野上,枯黄的草叶在热浪中卷曲,空气沉重而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如吞咽炽热的沙砾,弥漫的尘土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忽然,一道黑色的铁线在天际浮现。
由数百辆楚国特有的狭长犀牛皮战车组成的前锋,如同从炼狱冲出的魔神座驾,撞碎了蒸腾的地表热浪,挟裹着毁天灭地的轰鸣席卷而至!沉重的车轮疯狂碾压着干枯的草茎和浮土,在身后卷起冲天的、令人望之目眩的黄尘漩涡,弥漫不散,仿佛是地狱吹来的不祥风烟。楚国的车兵们,赤裸着精壮黝黑的上身,仅以坚韧的犀皮护住腰股,肌肉在烈日下如青铜浇铸般贲张起伏。他们一手执着丈余长的青铜或秘铸的沉重铁戟,另一手紧攥数根粗砺的缰绳,驾驭着疯狂奔驰的两匹披甲战马。浓烈的汗味、滚烫的铁腥味、马匹身上的燥热骚臭味,混合在翻腾的尘土里,一股脑向前扑去,狠狠地撞在残破的杞城城墙上!
就在第一辆楚军战车如黑色闪电般狠狠撞向城门口那道脆弱木栅的同时,惊天动地的怒吼从城墙后爆发开来!
“楚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