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楚锋北指(第3页)
嗡——!弦如霹雳!
刹那间,城墙上稀疏破旧的皮甲身影之后,如同地下陡然涌出一片移动的黑铁树林!数百名杞国甲士悍然挺立城垛之后,他们身上披挂着杂乱的皮甲和少得可怜的青铜片甲,在烈日下发出凌乱的刺目光斑。动作却划一得如同操练万年,强韧的桑木硬弓在数百条筋肉虬结的臂膀同时拉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箭雨!黑色的、密集的、高速旋转着撕裂空气的箭雨!它们并非楚国的长簇重箭,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尖啸,在烈日下泼洒下死亡的阴影!
噗!噗!噗!
如同钝刀狠狠剁进了朽木!冲在最前的三辆楚军战车首当其冲。狂暴前倾的车兵们,高举的长戟尚未挥出,整个人就如同被无形的重锤正面轰击!犀皮甲胄如薄纸般轻易被穿透,箭头带着血肉深深没入他们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坚实的腰腹。高速奔驰的车轮戛然而止,在沙地上犁出深沟。车上的甲士如断线的木偶般飞坠而下,未及哀嚎,又一轮带着厉啸飞来的箭矢已将他们狠狠钉死在灼热滚烫的土地上,激起的泥尘瞬间便被腥甜灼热的液体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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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战车疯狂抢到城下,车辕甚至直抵土墙!车兵发出狂野的咆哮,长戟、戈矛借着冲力凶狠地向上捅刺、啄击,试图撕开城墙上的口子。城墙上的杞国守卒,发出野兽般的狂嗥。砖石、滚木、火把,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被他们发狂地抛砸而下!一个年轻的楚军车兵刚探身向上猛刺一戟,一块沉重的粗木便呼啸着砸落,伴着沉闷的骨裂声,他的头颅瞬间消失在一片刺目的鲜红里,身体像一袋烂泥般栽下战车。另一个彪悍的楚卒从另一侧战车中飞身跃起,试图攀上城墙边缘,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带着撕心裂肺的灼烫感迎面掷来,他的皮甲瞬间着火,惨烈的嚎叫只持续了半声便被又一波落下的碎石中断,化作滚落焦黑的尸体。
“退后!稳住车阵!弩车——上!破门!”楚国前锋大将陈音,立在后方一辆厚重犀牛战车上厉声嘶吼,声音穿透血雾与烟尘,带着一种铁水浇铸的残忍。他身着更厚重的镶铜犀甲,甲片在血色里闪动着幽光。手中令旗狠狠挥下!
沉重的车轮碾压着倒毙的人马躯体发出令人反胃的粘稠声响。楚军后队数十辆巨大的、结构复杂的攻城锤和弩炮车在众多甲卒的推动下,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开始挤压过来,硬生生顶开混乱拥挤的己方轻车,向那狭窄的城门通道发起了挤压冲锋。最前方的破门冲车上,巨大的尖顶硬木裹着生铁,撞击门板的沉重闷响一下下传来,如同巨人擂动战鼓,震得整个城墙都在簌簌发抖。城墙上的箭矢更加疯狂地攒射,撞击着冲车顶部的坚厚皮革和木板,发出噗噗啪啪的雨打芭蕉声,但撼动不了它分毫!
城门在狂暴的锤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横飞,裂缝蜘蛛网般蔓延开来。
“顶住!顶住城门!”城门洞内,层层叠叠的杞国甲士和城中强壮的庶民用血肉之躯死死顶在摇摇欲坠的巨大门板之后。每一次撞击都像是重锤轰在他们的肺腑,每一次都让门后的人影剧烈摇晃、口鼻溢血。热汗、鲜血混合着门框上震落下的灰尘,糊住了他们的脸,只剩下布满血丝、欲要裂眶而出的疯狂双眼!
一名须发皆张的老卒,牙咬得咯吱作响,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双手死死推着剧烈震颤的门板,青筋暴突如蟒蛇盘缠。砰!又一次狂暴的撞击!门板缝隙骤然爆开!一根尖锐的包铁撞角碎片如同毒蛇的牙,狠狠刺透过来,瞬间贯穿了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的胸膛。那士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被巨力带着向后抛飞,鲜血喷溅了顶在他身后的众人一头一脸。老卒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液体喷入自己眼眶,眼前霎时一片血红,耳畔的哭喊、撞击、呐喊声骤然模糊远去。
城门缝隙在撞角反复的凶残撕扯下,如朽烂的布匹般不断扩大!
轰隆——!!!
一声沉闷似天崩的巨大断裂哀鸣!
城门内一根巨木门闩终于承受不住狂暴的冲击,在刺耳的碎裂声中彻底崩断!厚重巨大的门板,带着门后死死顶住、却已无法挽回颓势的人墙,轰然向内倒塌!
“杀!!!”
惊天动地的咆哮如洪水决堤!楚军前锋那染血的战车洪流再无阻碍,驾驭战车的士兵双目赤红,马鞭在空中炸出凄厉的声响,披着护甲的战马在主人疯狂的催赶下,四蹄刨起尘土碎肉,踏着轰然倒下的城门和那层叠的、扭曲的残破躯体,如同决堤的血色洪水,狠狠冲进了滚烫如炉的淳于城!
铁蹄踏碎血肉骨骼的爆裂声、濒死凄厉的绝响、楚军兴奋的嘶吼,瞬间填满了古老的街巷。
城墙之上,零星还在抵抗的杞国甲士成了绝望的靶子。楚军的战车已顺着低矮的土坡冲上城墙缺口!长戟戈矛无情地横扫捅刺,将挡路者纷纷挑落城头。一个魁梧的杞国将领,浑身浴血,刚刚劈翻一个登城的楚卒,战车上一柄冰冷的短矛如毒蛇射来,从他前胸贯入,后心透出。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目光最后扫过脚下已被楚军染红的城池,轰然倒地。
城内,抵抗并未停止。
城门口附近的街道、房屋顶上,不断有砖石、燃烧的木料和陶罐砸下!被楚军逼入绝境的杞国老者、少年,抓着简陋的武器——削尖的木棒、锈迹斑斑的柴刀、甚至只是捡起的砖块,红着眼睛,带着临死的疯狂扑向那些在街巷中横冲直撞的楚军战车!
嗖!一块沾满泥灰的石头从一个屋顶砸下,正中一个楚军车兵的额头!那兵士闷哼一声,仰头便倒。几乎同时,几个瘦弱的杞国少年像饿狼般从旁边的陋巷中冲出,用削尖的木棍狠狠扎进了拉车的战马侧后。健马痛嘶着尥蹶子,将整个战车带得倾斜侧翻!周围的楚军步兵立刻涌上,长矛齐出,将那几个少年戳刺成了喷涌着热血的人形破袋!但他们的拼死一击,终究迟缓了战车的速度。更多的石块、燃烧的火罐从屋顶雨点般落下,砸在人身上、马车上,火焰混合着惨嚎在狭窄的街巷里升腾、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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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音的战车在亲卫簇拥下碾压过血污狼藉的街道,他的犀甲上溅满了红的血沫和灰白的脑浆,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这沸腾的死城。“传令!逐街清剿!反抗者,斩!”他手中的铜钺往前狠狠一劈,声音冷酷,不带一丝波澜,“速夺城东宗庙!其余人等,日落前肃清全城!”
楚军后续的披甲锐卒,装备更精良,从战车缝隙间源源涌入城内,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每条狭窄的闾巷。他们所过之处,零星爆发的绝望抵抗如同投入洪流的火苗,瞬间便被冰冷的钢铁洪流淹没、碾碎。
火焰,在古老的街巷间跳跃、蔓延、升腾。焦糊的气味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冲天而起,飘向高远的、湛蓝得冷酷的天穹。
古老的杞国宗庙,坐落在都城一隅的高台之上。那本该是供奉着禹王神像、悬挂着礼器乐章的圣洁之地。此刻,却被浓郁得呛人的血腥气与绝望彻底包裹。高大森严的朱漆庙门已被撞破,半扇歪斜着,门板上一片混乱的污血和深色的脚印。殿内香炉倾覆,禹神威严的脸上溅上了斑斑暗沉的血迹,连殿内最庄重的玄纁幡帷也被扯下,撕得破碎不堪,一部分搭在染血的青铜礼器上,另一部分被踩在泥泞里。
杞国最后的君主,人称杞伯的那人,孤零零地立于禹神像前那方祭台之上。他那身代表着夏禹血脉的玄端祭服,此刻遍布刀痕血污,几成褴褛。昔日梳理整齐的须发被汗水血水泥垢粘在一起,灰白交杂,凌乱地垂在消瘦而毫无血色的脸侧。唯有一双眼睛,深陷在憔悴的眼眶里,却燃烧着火焰熄灭前最后最疯狂的一瞬炽亮光芒,死死盯着闯入殿中的身影。他身后,几个形容枯槁、血迹斑斑的老臣、宗亲,倚着残破的祭案,或捂伤口,或死死抓住碎裂的礼器残片,眼瞳中只剩下最深重、如渊壑般的死寂。
哗啦!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如同碾压朽骨,打破了庙宇中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身血腥戾气、甲胄被黑红浸透的陈音,分开门口持戟肃立的楚军锐卒,大步踏入这满目狼藉的宗庙圣境。他的目光,如同在战场上寻找最后漏网猎物的猛兽,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与志在必得的锐利,扫过高台上残存的几个身影,最终如冰冷的铁钩,精准地钩在了祭台中央的杞伯身上。他的脚下,每前进一步,沉重皮靴踩过破碎的礼器、倾倒的血污积水,发出粘腻刺耳的声响。
“杞子,”陈音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坚硬如同金石交击,清晰地割开血腥的空气,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击回荡,“楚王恩典,可免尔伏斧钺之痛。跪降,可保宗嗣不灭!”
“恩典?哈哈哈哈哈……恩典?!!”祭台之上,一直如同石像般僵立的杞伯猛地抬起了头,喉中迸发出一阵嘶哑癫狂的狂笑,笑声里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悲怆的绝望,震得瓦砾都在簌簌发抖。他那双深深凹陷下去的眸子,骤然间充溢血丝,几欲凸出眼眶,如同濒死野兽反扑的凶焰,死死钉在陈音那张冷酷的脸上,也穿透了庙门,狠狠刺向那高远而沉默的天空!
“夏禹!!”他用尽残躯中最后所有的气力,对着祭台上那尊同样满布污秽的禹王神像厉声嘶喊,每一个字都像从燃烧的肺腑里喷出的血与火,“看看!看看你这无德的子孙!千年奉祀,今日国破庙倾,魂灵何依?!!”他扬起手臂,指向苍天,指向门外那血染的城池,动作激烈颤抖如同疯狂,“是你!是你无德!子孙守不住宗庙血食,护不住黎庶安生!今日——死绝了干净!!”绝望的吼声撕裂了喉咙,带着最后的、彻底崩断心脉的泣血之音。一股猩红的血沫子,猛地从他激烈痉挛的嘴角涌出,顺着胡须滴落在同样浸满暗色的祭服前襟上。
猛然间!呛啷一声龙吟般的清越震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