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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楚锋北指(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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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熊章在郢都深宫重闱之中踱步,宫殿烛火摇曳着,在墙壁上投下他摇曳的黑影。那阴影时而拉长,时而凝聚,犹如他胸中翻涌而无法定型的谋划。窗棂之外,春寒已至末梢,楚地特有的湿冷钻入骨髓,而熊章的心思更冷。“先祖曾为蔡国所辱。”他轻声低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轻微回响。案上,几张新得的蔡国帛书散着烛光,那上面蔡侯齐沉迷酒色、不理朝政的情状清晰如画,犹如蔡侯齐亲手奉上的亡国密报,还散发着诱惑的腥膻气味。熊章的脚步停驻在一处巨大的未铸的青铜钟前基座旁,冰冷的铜胚泛着粗粝幽光。他宽厚的手掌缓缓抚过那粗糙而冰冷的表面,指尖停留在虚空中尚未成形的钟形上。“是时候,”他终于决断般颔首,声音陡然有了金属的实感,“让蔡地的铜流进楚国的大河,响彻四方!”

翌日,章华之台高阁敞亮,风卷起深红的帷幕,楚廷之上,群臣肃立。年轻的国君目光如炬,扫过阶下斗氏、屈氏、景氏等巨族的脸庞:“淮水以北,尚有蔡国,偏安一隅,却怀不臣之心。先君受辱之仇,寡人一日不敢稍忘!当取蔡铜,铸我洪钟,广布楚声于寰宇!”

“大王圣明!伐无道正其时也!”位列众臣之前的执圭斗子良一步踏出,声若洪钟,激起大殿一片赞同的声浪。熊章的目光越过众人头顶,望向他精心选取的利刃:“斗卿,寡人命你亲率三军,踏平蔡邑,斩将夺旗!蔡侯齐之头颅,便是寡人新钟第一响的祭物!”斗子良轰然拜倒,身上精良甲胄铿锵作响,沉如定音:“臣!必不负大王重托!”

其时在蔡都下蔡,蔡侯齐浑然不知千里外那柄已悬于头顶的寒锋。他的宫室虽比不得楚之章华,却也堆砌着积年累月的奢靡气息。高筑的殿台,重重帷幔之后,正是酣饮达旦的迷醉。蔡侯齐慵懒地斜躺在铺陈柔软兽皮的矮榻上,发髻微松,双眼因酒意泛起浑浊,只盯着手中青铜方壶——那壶身蟠螭纹精美绝伦,盛着新郑的美酒。丝竹靡靡绕梁,新得的舞姬柔弱无骨,裙裾旋得如花瓣散落,香气蒸腾氤氲,织成一张让人难以挣脱的欲望之网。

廷臣慌张地奔入,慌乱踏破了殿内纸醉金迷的梦。“君上!急报!楚师动矣!郢阳大军黑云蔽野,直逼我境!已过冥厄之塞!”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调。

舞乐骤停。舞姬们花容失色,僵在当场。

蔡侯齐握着玉爵的手陡然定住,浑浊的眼珠里浮起一丝短暂的锐利光芒,随即湮没在更深的晦暗里。他慢慢放下玉爵,动作僵硬如木偶,只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杯壁。杯中残酒微微晃动,映出他扭曲而迷茫的倒影,最终却化作一声含糊不清的叹息:“楚…来了?”似乎连惊讶都费尽了气力。他挥了挥另一只依旧虚软的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麻木:“知道了,慌什么?退下吧……莫扰了孤的酒兴……”他仰头灌尽了爵中残酒,喉结猛烈滚动,仿佛在吞咽一种滚烫的绝望。

殿内死寂,残余的靡靡之音如幽魂般在冰冷的空气里飘荡片刻,终究彻底消散。廷臣面如死灰,颤抖着匍匐退出。那些妖娆的舞姬们,亦如被秋风吹散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消失于帷幄的暗影深处。空荡的殿上只剩蔡侯齐一人独坐。烛影依旧跳跃,将他的侧影放大投在绘着五彩云纹的墙壁上,那影子膨胀着,扭曲着,又陡然坍缩成一团无法名状的、脆弱而孤独的轮廓。

半月之后,寒霜铺满原野的郢阳城外已是铁甲沉沉。楚军战车轮毂碾过冻土,沉闷雷声由远及近。斗子良立于战车上,一身玄色皮甲寒气逼人,手中令旗向前狠狠斩落。楚军阵前,庞大的蒙冲战车被壮牛拖曳着,骤然发力,轰隆隆冲向蔡军据守的鹿角与矮墙,撞木裹着冻硬的黄泥和铜钉,发出钝响炸裂声。木屑与冻土碎块如冰雹般溅射开来。楚军的锋锐戈矛趁势刺入缺口,冰冷的矛尖无情收割生命。蔡国士兵的血染红了城垣下的冻土,刺目地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溃散的蔡兵如退潮般涌向城门。蔡侯齐终于被亲卫强行架上那辆饰有华丽羽葆的战车。御者拼命鞭策马匹,撞开试图攀上车辕逃命的溃卒。车轮沉重地碾过混杂着尸骸的冰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死死抓着车窗雕花的青铜边框,冰冷的金属刺痛手心,他茫然四顾,只见一张张绝望狰狞的脸在车后惨叫着倒下,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车轮每一次颠簸,都带走他故国一分血肉。

疾驰的马车逃离了郢阳城那片血色与硝烟凝成的修罗场,奔向西北方向。那里毗邻强晋,地势错综,似乎尚存飘摇的一线生机。御者手中马鞭挥舞出残影,抽打着汗如血注的马匹脊梁。车后烟尘翻腾成黄龙,蹄声暴烈击打着原野硬地。不知奔逃了多久,天光开始黯淡,大地染尽墨色,战车冲入一片覆盖残雪的树林边缘,几匹累得口吐白沫的马终于在林缘软倒,任抽打也再不肯向前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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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马真的…跑不动了。”御者声音沙哑,含着巨大的疲惫。蔡侯齐猛地被甩得撞在硬木车壁上,剧痛刺醒了逃亡中的懵懂。他艰难地直起身,看到身后几里外暗沉的旷野上,那片象征着死亡追迫的火龙又紧咬着出现了,并且正极速拉近与他的距离。

“弃车!”蔡侯齐咬着牙嘶吼一声,声音因长久颠簸已嘶哑不堪,“进林子!只能进林子!”

他在仅存心腹搀扶下,踉跄滚下车架,一头撞入冰冷的丛林深处。林间是深可没膝的残雪,混着半冻的腐叶淤泥,如无数冰冷黏腻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腿。每一步拔出都耗尽全力,带起冰冷浑浊的水花。粗砺的树皮剐蹭着锦袍,刮开一道道狼狈的口子。身后,楚军马蹄声由沉闷而尖利,已清晰可辨。他们显然毫不费力地追上了这片树林的边缘。

“散开!”一个楚将冷酷的声音穿透林梢。脚步声开始凌乱分散,迅速从多个方向包抄过来。如同铜网正在无声而坚决地收拢。冰冷的铜网上那狰狞的钩刺已然清晰可见。

黑暗中骤起一道凄厉的破空之声!“噗”一声沉闷闷响,正搀扶着蔡侯齐的亲卫身体猛地一僵。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前扑倒,鲜血喷溅而出,染红胸前大片积雪又迅速黯淡凝固。

蔡侯齐惊骇回头,黑暗中寒芒再闪!第二支、第三支冰冷的箭矢穿透夜幕,又狠狠扎进刚刚扑倒的亲卫后心与胁下。那人只发出一声低沉模糊的呜咽便彻底不动了,体温迅速散入身下冰冷的雪泥之中。

“君上……快……走……”垂死者的声音在寒夜里冻结,破碎。

林中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火光猛烈跳跃,骤然将这块阴暗林地照得如同炼狱入口般惨亮!楚国士兵的身影从枯树后无声显现,玄色甲胄吸收了火光,映出更浓郁的黑暗。沉重的戈矛对准了已被包围的孤影。

几个楚国军士猛地扑上前,毫不费力地将腿脚早已发软的蔡侯齐死死按在冰寒刺骨的雪地上。他的脸重重擦过枯枝和雪泥,额角立即渗出热流,又在雪里迅速冷却,灼痛后是无尽的冰凉。火把摇曳着逼近,火光逼得他眼睛刺痛。一个高大的身影排开众卒走近,他肩甲上繁复的蟠螭纹路在火光中扭动如同活物,正是斗子良。蔡侯齐被迫仰视着那张俯视自己的脸,火光在那冰冷的皮甲头盔上刻下浓重的阴影,阴影深处一双眼睛却无一丝波澜。

斗子良用戴着坚固皮甲护手的巨掌,粗暴地捏住蔡侯齐的下颌骨抬起:“蔡侯,别来无恙?”低沉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感波澜。

“你……”蔡侯齐嘴唇翕动,被捏住下颌骨发出含糊声响,牙齿因寒冷和恐惧咯咯作响,冻得乌青的脸上,那抹被枯枝划出的殷红血痕格外刺眼。

斗子良却猛地松开手,对按住他的士兵冷冷吐出两个字:“拖走。”

冰冷浑浊的祭水河在最后的晨光里流淌。这浅春的河水汹涌挟着上游未尽的浮冰,哗哗冲撞着低矮的河岸。河边临时立了个简单的木架炉灶,火光冲天跳跃,照亮几个赤裸上身的壮硕楚卒脸上通红的汗滴和凶悍的肌肉线条。一口三足青铜大鼎沉重地架在火上,鼎腹刻满饕餮狰狞的双眼,火舌正贪婪舔舐着它粗实的鼎足。鼎中牛骨翻滚,浓汤随着翻涌的热气散发荤腥气味,弥漫水岸边。

一辆普通的无篷军用轺车远远驶近,最终停在离河水不远的浅滩处。驾车的是两个披着软甲的楚卒,蔡侯齐被用坚韧的牛筋绳捆紧双手,蜷缩在车舆冰冷木板上。楚王熊章的那句话如烙印在他心中:“他的头颅,便是寡人新钟第一响的祭物!”他看着前方那口燃烧的大鼎,沸腾的汤底映着火光,翻滚着吞噬之口,似乎已然预见了自己躯骸的下场。

河水冰冷刺骨,奔涌着死亡的气息。

就在这时,河对岸稀疏的芦苇荡中,一阵异样的、沉重的划水声隐隐传了过来。一叶极小又破烂的芦苇筏子,不知何时竟悄然贴到了靠近这边的河岸。撑筏的是一个披着破旧蓑衣的粗豪老者,须发花白凌乱,在冷风中飘动。他似乎完全不顾及岸上明火执仗的楚军,竟隔着不算宽的河面高声叫喊起来:“贵人——可要渡河?老汉我,专在急时渡人!”

押车的楚卒们下意识警惕起来,手按向腰间青铜剑柄。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叫声与楚卒目光被引开的电光石火间!蔡侯齐心中猛一激荡!他不知从何借来的巨力,仿佛濒死野猪般爆发出惊人力量,全身弓起,用尽气力狠狠撞向右侧同样因声响而短暂分神的那名楚卒腰腹!

那楚卒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向车外跌去!

噗通!重物落水之声骤然炸响!

冰冷浑浊的祭水立刻浸透了押车楚卒的衣衫,冻得他嘶声惨叫,拼命扑腾挣扎。这惨呼声撕裂了河滩凝滞的空气。

蔡侯齐甚至没给自己停顿的余地!他双手虽然还被捆住,但双脚猛蹬车辕,用尽最后一丝残余的兽性挣扎,整个人蜷成一团,如一颗绝望的肉球,朝着那滔滔的祭水滚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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