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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血鼓惊弦(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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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起余眛之卒,尽修完城之备!收余民而缮甲兵,据江险而抗天命!”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满帐沉重的杀气中,震得帐内壁上悬挂的厚重兽皮都似乎微微颤动。帐外持戈值守的武士身影在风中凝固了一瞬。

“吴国勇士,皆生于波涛之口。自泰伯起,披荆斩棘,拓土开疆。吾兄为吴王,深知国耻即己耻,身死不敢忘国!今吴人必枕戈泣血,死守国门!纵九国围城,刀兵加颈,”蹶由的声音斩钉截铁,清晰无比,“亦当有万人,死战于国门!”

每一字都带着灼热的气血,撞向熊围冰冷的王座。磨刀的声音消失了。屠人的刀刃悬在冰冷的猪血池上空,微微颤抖。所有眼睛——无论惊疑、嘲笑、震撼或是彻骨冰寒——都聚焦在中央。熊围原本冰冷含威的双眸深处,被蹶由的话撬开一丝裂隙,有东西如同深潭底的沉沙缓缓翻滚、搅动。那话语中奔涌而出的决绝死志,绝非苟活之念,倒似为点燃燎原大火而掷出的最后火炬。

常寿过眼中嘲讽的光芒倏忽凝固,下意识地再次握紧剑柄,又悄悄松开,指节微微发白。巨大的战鼓无声蹲踞在空地中央,黢黑鼓面上狰狞的鬼面在昏暗天光下格外阴森,下方那滩冰冷的猪血暗红粘稠,几只苍蝇嗡嗡盘踞。

帐内沉默像一块冻透的生铁压在每个人心口。蹶由挺直的脊背因刚才的激言微微起伏,被反缚的双手在背后看不见处用力到指节凸起。熊围端坐王座,玄黑王袍映衬着他岩石般冷硬的面容,唯有眼角深处,冰封之下如墨海深处熔铁般缓缓流淌过那激烈言辞卷起的漩涡。

“当啷——”

一声冰冷的脆响,惊醒了凝固的空气。熊围的佩剑剑鞘底端磕在王座扶手的青铜兽头上。他缓缓站起,山峦般的身影向前移动。

他目光掠过蹶由那张虽溅血痕却仍旧平静的脸,掠过诸将紧绷的神色,最后投射在帐门外那片阴暗角落,落在那巨大的祭鼓上。鼓面冷硬,猪血已然暗淡半凝。他并未看蹶由,声音低沉,像自远方滚来的闷雷,砸入每个人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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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舌有风雷,亦怀血勇,留于江畔,候吾凯旋之鼓。”

帐内死寂仿佛巨石落水后短暂的平息,随即又猛地被抽空。蔡侯微张着嘴,发出一点无声的呼气;常寿过紧按剑柄的指节松开,随即又习惯性地摩挲着冰冷的青铜纹饰,眼神复杂难明。唯有那巨大的祭鼓在帐外沉默着,仿佛刚才那场骤起的言语杀伐与它无关。鼓面狰狞的鬼目空洞地望向昏黄的天空,下方那滩猪血表面不知何时竟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甲士们松开了死死钳制的手。蹶由摇晃着站起身,膝盖骨传来刺入骨髓的冰冷痛感,但他很快稳住了身体。没有任何指令再传来,他沉默地转身,任由押送的士卒推搡着,一步步挪向帐外那道被巨大毡帘隔开的、明暗交织的门户,将自己重新投入初春那寒凉刺骨、混杂着烟尘与血腥的空气里。

寒风掠过空旷的校场,卷起细微的尘土和霜屑,在蹶由身侧盘旋。校场边缘,深不见底的长江在远方奔涌,沉重如铜镜般的水流在天空映照下泛着浑浊阴冷的光泽,滚滚东去,呜咽不息。

熊围立在营帐深处没有立即回座。他的目光依旧穿透厚重的毡帘,如同鹰隼盘旋于九天之上,穿透了旌旗蔽日、绵延如铜墙铁壁的九国军营,直射向东南方——那正是数十里外血烟翻滚的鹊岸的方向。

那里是薳启强败亡之所,吴军初战得手之处。此刻,无数军阵正以更大的疯狂朝那个方向卷动,更厚的甲胄、更密的矛阵向战场倾泻过去。兵刃组成的浪潮如蚁群覆满大地,刀戟汇成的寒芒铺展无际,映着昏暗下来的天光,浩浩汤汤,似乎要将那片失败之地连根拔起。

王袍上的蟠螭纹在帐内昏暗光线下浮动幽光。

庚寅日,晨光初薄如一层半透的绡纱,轻轻覆在罗汭汹涌的水面上。混浊的长浪一刻不息,咆哮着拍碎在岸边的黑岩上,撞出千万点灰白的水沫。风带着初冬凛冽的寒意,掠过宽阔的河面,卷动起无数深红的战旗,在黎明的微光里猎猎作响。

楚王熊围站在岸边特意垒起的高台上,铁青色的宽大罩袍被风卷得紧贴在身上。他的目光如同沉重的铅块,凝然不动地压在河面之上。在他身后,绵延无尽的赭红色战旗几乎覆盖了整个北岸的原野,赤红的旗海在风中起伏,搅动着冰冷的空气。大片的甲光在旗影下闪烁不定,兵戈肃立,甲叶摩擦的森然低响汇聚成一个巨大的蜂巢。渡口喧嚣如沸,令旗官嘶吼的声音划破浑浊的风浪。

“过河!三舟并发,不得迟缓!”

巨大的蒙冲战舰头,一排排强壮的舟师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虬结的肌肉在寒风中鼓胀贲张。他们手中的长篙如铁铸的蛟龙般探入翻腾的河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每一次发力,船身便在激流中向前强硬地拱进一段。赤底墨字的楚国军旗在船舷两侧高高飘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河面宽阔,水流湍急,那连接南北岸的舟桥虽已铺就大半,仍显得渺小脆弱,巨大的战船在漩涡中猛烈地摇晃着,缓缓压向尚未连通的浮桥前端。

河水带着一股土腥味和败叶腐烂的气味,灌入每一个楚军士卒的口鼻。舟师们布满厚茧的手死死抠住船舷湿冷的木料,指节已然发白。湿冷的汗和浑浊的河水黏在每个人脸上,刺骨难忍。沉重的战车必须经由后方专门搭建的坚实跳板才能缓缓牵引上船,那巨大车轮碾压木板的咯吱声听着格外令人牙酸。

熊围的视线越过鼎沸的河面,投向南方烟雾朦胧的崇山峻岭。那是吴地。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紧绷着,嘴角微微向下撇去,仿佛有一头无形的巨兽压在胸腔中奔突咆哮,直欲撕裂而出。

“大王。”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侧响起。熊围缓缓侧过头,他的上大夫沈尹赤已步上高台。这位王叔垂下的衣袍沾染了不少泥尘,想是策马疾驰而来,面色凝重。“左师尽发,前锋已次第登岸,列阵于南岸滩头。”

熊围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喉间只发出一声含糊却沉重的“唔”。

沈尹赤停顿片刻,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前锋行止需旨意,大王……”

“令薳射所部精卒,不必候我大营!”熊围的声调猛地抬高,粗砾如砂石般刮擦着周围的空气,不容置疑。“速取繁扬!他繁扬兵熟地利,责无旁贷!”他宽大的手掌倏地向前方浑浊的河流狠狠一劈,仿佛要直接劈开水流,开出一条直捣吴都的通途,“你随我中军,拔营向莱山!待我中军抵达南岸,即刻转进!”

令旗随即猛烈挥动,带着铁环刮过旗杆的刺耳摩擦声。这声音划破了沉重的河风,迅速被更大的喧嚣——鼓角声、号令声、战车的颠簸声、士卒的呼喊——吞噬进去。传令骑士如离弦的铁矢般从高台前掠过,激起滚滚烟尘,向南岸疾驰而去。熊围凝立的侧影在战旗翻卷的影子里,如同一块淬了霜的坚硬岩石。他的目光越过水面弥漫的雾气,似乎想要穿透那片南方的山峦,点燃早已在心中灼烧的燎原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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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过汹涌浑浊的罗汭河水,南岸的原野广阔无垠,寒风仿佛失去了河岸的阻挡,更加凛冽、更加肆意地呼啸着,卷起枯黄低伏的草浪,将无尽的疲惫刮进每一个楚卒的骨缝里。

楚军庞大的洪流在短暂的集结之后,仿佛被鞭子驱策般再次裂开、蠕动,化为无数股深红的细流,在泥泞中挣扎前行。车辙和脚印深深陷入湿润的黄土里,仿佛大地无法承受这沉重的碾压,开始无声地呻吟。甲叶沉重的摩擦声混合着人马粗重而疲惫的喘息,在冬日的旷野上沉重地流淌。几杆脱了线脚、磨破了边缘的旗帜裹在湿冷的雾霭中,那刺目的赤红色也显得黯淡几分。

沈尹赤一路策马巡视各营,马蹄敲打着冰冷而湿滑的泥地。甲胄上冰冷的寒气穿透重重衣袍钻进皮肤,冻得他手指有些发僵。他看着那些行伍中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卒们,原本的锐气被深重的困倦涂抹了一层黯淡。许多士卒的草鞋早已磨穿,脚底板糊满了乌黑的泥浆,渗着血水,每一步都拖出粘滞的痕迹,可无人敢停下片刻。他们麻木地向前挪动,目光空洞,只知跟着前人的脚跟。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从队伍深处飘出——那是烂皮甲长久浸泡汗水和潮气后的酸败恶臭,掺和着牲口的粪便味与连日跋涉者的汗腥——混在寒风里,不断钻进鼻腔。

直至日头疲惫无力地西沉,终于在迷蒙的天际熔炼出大片的血红。前方,莱山灰沉沉、绵延起伏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卧于莽原尽头。

山脚附近几片略为开阔的林间坡地已经支起了大片帐篷,营盘轮廓初具。篝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在迅速浓重的暮色里跳动着橘红色的微光,带来些许并不真切的暖意。沈尹赤驱马穿过正在伐木作栅、掘土开沟的士兵身旁,疲惫如同浸透的冷水爬上四肢。

他径直朝着那座矗立在中军区域、异常高大的牛皮大帐走去。营火在那帐篷上投下摇曳的巨大黑影,帐前几根高高的桅杆上,绘着楚凤纹章的巨大幡旗沉默垂落,纹丝不动,仿佛也已凝结了空气中的寒意。肃立的持戟甲士在火影中如同石雕,只有甲片上偶尔跳动的火光在无声述说着严寒。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帐外。守门的甲士无声地躬身分开厚重的皮毛帘幕。一股汹涌的热浪裹挟着浓郁的脂膏烧灼、烤炙牛羊肉的气息猛地冲出来,几乎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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