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血鼓惊弦(第5页)
帐内灯火通明。巨大的牛油巨烛插在铜质灯架上,摇曳的火光将大帐内部染上了一层金红的色调。数名衣饰华丽的大夫分列左右筵席,鼎中肉块在火焰上滋滋作响,脂油滴落引发噼啪脆响,酒气氤氲不散。他们低声言笑,袍袖间流淌着暖意,仿佛此行的目的只是寻常冬狩。
楚王熊围端坐于正中的虎皮大座上,并未卸甲。厚重的犀牛皮甲映照着火光,闪烁着古铜与紫褐交织的冷硬光芒,与他腰侧悬挂的宽厚佩剑寒芒呼应。火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轮廓,那双深陷的眼窝在烛影下显得愈发幽深,其中跳跃的两点灼灼光亮,毫不掩饰地燃烧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力量。他正与身旁一名侍臣说话,那低沉的声音在鼎沸笑语和毕剥的火焰声里仍旧无比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亢奋质感:
“……只需那繁扬精兵打开南怀谷口,锋锐所指!寡人便引六师主力直叩其都城!”熊围的手猛地一把握住酒爵,宽大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此一役,要让余眛跪献于斯!要让天下看看,唯吾荆楚雄兵,才是当世锋镝!”
他抬起酒爵狠狠灌下,喉结滚动,一线酒液从唇角溢出,沿着那坚硬的胡茬滑下,滴落在胸前冰冷的甲胄上。他咂了咂嘴,放下酒爵,粗糙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那冰冷的镶嵌着宝石的青铜剑柄。
沈尹赤低垂的目光扫过座上诸人兴奋得有些过分的脸庞,又落在大王那因豪言而骤然焕发神采的脸上。一丝极其细微的阴影无声地掠过他的眼底。他默然躬身,行礼如仪,旋即退出帐外,重新踏入那割面刺骨的寒夜里。帐内炉火暖融,鼎簋飘香,似乎已将南来的千军万马、泥泞中的困顿呻吟隔绝在外,变成了无比遥远而不相干的背景。
夜色如同浓墨,沉甸甸地压在南怀山谷的上方,几乎完全吞噬了嶙峋的山影。
薳射的部队在密布砾石和腐殖质泥泞的狭路上艰难挺进。没有篝火,严令静进,士兵们只能凭触觉摸索着前进,每移动一步,脚下都传来腐叶被碾碎成泥泞又或是细小石块滚落的微弱摩擦声。呼吸竭力压低却如同风箱在暗中喘息,混杂着武器碰擦山石的极轻刮磨,在死寂中惊心动魄。一股难以言喻的湿冷气息——那是山坳深处经年不散的浓郁霉味混合着腐烂草木的腥气,直钻进人的口鼻,渗入肺腑。
薳射策马行在队列最前,马铁蹄偶尔踏碎一块薄冰,发出冰片脆裂的细微声响。寒意裹挟着难以名状的潮湿紧紧贴附在冰冷的甲片上。他勒住缰绳,战马极轻微地打了个响鼻。他警惕地环视着两侧如兽脊般陡立高耸的漆黑山崖,那峭壁的轮廓在幽暗的月光下显出狰狞的轮廓,仿佛随时会崩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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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斥候轻捷如狸猫般疾奔回他马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报将主!谷口……就在前面!”
薳射没有立刻回应。他绷紧身躯抬头仰望,峡谷夹缝中一小片灰暗的天空里,连平日里该有的几颗暗淡星子都寻不见了。两侧光秃秃的石壁上那些本该是鸟雀巢穴的凹处,亦是绝对的死寂。
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沿着脊柱向上缠绕。没有虫鸣,没有鸟迹,没有野兽残留下来的痕迹。这死寂本身,就是最鲜明的预警。他的手悄然握紧了鞍桥上的铁环,掌心一片湿冷。没有退路,亦没有第二个目标。大王的严令如悬顶利刃,南怀谷口,是他繁扬军无法回避的命运之门,无论门后是何物。
“进!”薳射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刀刮磨锈铁。不能再等。甲叶与环首刀冰冷的鞘壳撞击发出微弱却清晰的摩擦声,整个狭长的队伍如同一头在黑暗中苏醒的巨兽,屏住了死亡般的呼吸,开始无声地向前蠕动。
就在整个前锋完全没入狭窄如咽喉的谷口底部之时——
第一支带火的劲矢,骤然划破浓重的黑暗!
它如同恶魔睁开的赤色瞳孔,在空中拉出一条刺目灼红的轨迹,带着尖锐厉啸,狠狠地钉入队伍中段一名楚军百夫长身上披挂的干草束!
爆裂的巨响仿佛巨兽的怒吼!
谷口两边原本死寂如坟的山崖顶与巨石之后,骤然间亮起无数鬼魅般赤红刺目的火点!刹那之间,刺耳的呐喊穿透令人窒息的暗夜,山呼海啸般从两侧崖顶排山倒海地压下,震荡着嶙峋的石壁:
“杀——!!”
呼啸声尚未落定,密集如蝗虫般的火箭带着凄厉的破空锐鸣,如同赤红的毒雨倾盆泼向谷底那凝滞的队列!更多的草束、装载着粮食和引火之物的辎重车被点燃,刺鼻的油脂焦糊气味混杂着难以承受的高热猛烈腾起。惨叫声骤然撕裂浓稠的夜雾,被火箭射中的楚兵瞬间变成了挣扎扭动的人形火炬,绝望的哀嚎在狭窄的谷道里冲撞回响,惨烈得令人头皮发麻。火星迸射,点燃干燥的衣甲与皮肉,恶臭焦味和新鲜的鲜血腥气骤然蒸腾而上。
“箭矢!”“头顶有伏兵!”凄厉的嘶吼混杂着濒死的惨叫在谷底爆开。
“稳住!举盾!冲出去!”薳射的吼声被一片惊惶绝望的声浪瞬间淹没。他猛地将沉重地扎入马匹肩胛上的箭杆齐根削断,战马狂嘶着立起前蹄!身后是密集的人潮,根本无法后退。
更沉重的死亡轰鸣紧接着从两侧山崖顶部压下!磨盘大小的岩石翻滚着、砸落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向挤作一团、乱成一锅沸粥的楚军头顶。令人齿酸的巨大撞击声令人头皮发炸,骨骼爆裂的清脆闷响连成了一片!无数兵卒如同被铁锤狠狠夯击的草芥,瞬间血肉模糊地横倒扑毙,坚硬的盾牌在巨石下脆弱如纸片。浓稠的血浆混合着脑浆喷射出来,将冰冷的山石涂抹上温热滑腻的猩红。整个谷口的地面如同煮沸的铁锅般在剧烈撞击下震动不休。
一个什长模样的军士在混乱中被一块飞溅的小石砸裂了额角,鲜血糊了满面,挣扎着对薳射嘶喊:“将主!后面的人被堵死了!退不出……”
薳射根本来不及听清。他猛地扭头望向谷口外侧——他亲手带来的繁扬子弟兵正试图朝里面强行突入救援,却被前方如屠宰场般堆积的破碎人尸、无主狂嘶践踏的伤马、燃烧的车辆等层层阻塞,自己人挤着自己人,如同困兽在屠场的绝地中绝望地互相踩踏、残杀!
谷口之外突然亮起无数刺眼的松明火把!伴随着密集如雷霆般的战鼓声——真正的伏击主力早已封死了他们唯一的退路!那些身影如同从地狱涌出的魔兵,在跳跃的火光中挥舞着冰冷的利刃,正等待着收割那些从谷口“侥幸”冲出的零星楚兵。
“杀光楚人!!”
带着浓重吴地口音的喊杀声如同惊涛骇浪,凶猛彻底地压过了一切楚人哀嚎。薳射脸上的肌肉骤然扭曲,牙关格格作响。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燃烧的赤红和四处飞溅的破碎肢体。他猛地看见前方一块巨石的阴影后,有人影一闪,那明显是在指挥放石的吴军军校。一种混杂着狂怒和最后清醒的决绝在眼底燃烧,他将佩刀猛地插回鞘中,闪电般抄起马鞍旁那杆沉重铁铸的马槊,手臂上虬结的筋脉瞬间暴起!
“挡我者——死!!”
薳射喉间爆发出绝望的咆哮,双腿死死夹住受伤战马的腹部,不顾一切地迎着两侧山坡不断砸下的巨石之雨,疯狂地向那块巨石和其后隐藏的敌军冲去!他高大的身影在乱石和火影中起伏,冲开挡路的血肉与障碍,直扑那幽影闪烁之处!
坻箕之山,孤峰桀骜,凌厉地刺向一片阴郁沉闷的铅灰色天空。
呼啸的寒风在山脊上肆意奔突,如同无数冰冷的刀锋,撕扯着战旗,刮过每个人的面庞。楚王熊围按剑立于临时夯筑的土黄色高台之上。他周身包裹在厚重的犀兕甲里,外披着一件玄黑色的宽大斗篷,此刻却被强劲的山风灌满,在他背后剧烈地鼓动翻卷,如同展开了一面垂死的巨大鸦翅。斗篷边缘沉重的青铜佩环被风吹得激烈撞击,发出单调而惊心的铮然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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