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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血鼓惊弦(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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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骨的轻蔑从眼神深处腾焰而起。棘、栎、麻三战之仇,像烧红的铁烙印在楚人骨髓里。吴人的突袭虽胜,不过仰赖诡谲地势,在薳启强眼中,如同鬼蜮伎俩。如今九国浩荡之师压境,大军蔽野,他们竟还敢出姑苏城!

他猛地转身,面向身后如林旌旗覆盖下尚在喘息整队的本国车兵:“甲胄何在?执兵!随吾——”他霍地抽出腰间沉重的青铜剑,剑身映着天光,寒气凛冽,“为大王踏碎彼辈鼠蹊!”

青铜战车轰隆碾过新踏出的道路,车声辚辚,烟尘大起。楚之锐士,冠带未及系牢,盾牌临时挂于左臂,仓促列阵,在薳启强铜剑的前指下,追随着王旗的微影,如决堤洪流般卷向东南,义无反顾冲入那片尚未被战火彻底吞噬的烟瘴地带。

王车驶上一片名为罗汭的高坡。九国大军在坡下延展,各色旌旗与戈戟汇成一片无法望尽的金属海洋。楚王熊围弃车立于坡顶,衣袂被强劲的东风卷起。

“风烈如刀!”蔡侯在旁缩了缩脖子,双手笼在袖中,努力稳住摇曳的冠冕。

熊围嘴角抿出一丝极短促的、难以察觉的纹路。远眺着那片旗帜的汪洋,奔腾的队伍汇成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薳启强的轻蔑便是军心所向。此风,正为楚而鸣!恰似上天应和他心头那股翻涌奔腾的杀伐意志。

“非烈不足荡尽污秽。”熊围声音不高,压得沉沉地,每一个字都仿佛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灼烧着身后将佐的心魄,蒸腾起一股无形而腥甜的战意。他的目光掠过蔡侯泛白的指节,扫过身后诸将铁青的面容,如同君王检阅他无形的锐器,“此风,当助吾兵锋。”

坡下的喧腾猛然被另一种声浪撕裂——来自数十里之外,穿越烟尘的风,裹挟着极远处铜戈断裂的刺耳金鸣,隐约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还有战车倾覆时沉闷的撞击,隐隐如滚雷从东南方的鹊岸传来。

坡顶诸人神色微凝。熊围负手而立,身形如同钉入高坡的铁桩,眼神瞬间穿透喧嚣尘烟,投向烟瘴深处那片躁动不休的杀伐之地。

数名骑士如飞鸟般自东南烟尘中疾射而出,马蹄卷起浓重尘雾,直扑高坡王驾所在。血点与汗渍早已污浊了骑士胸前繁复的襞积。为首之人自鞍上滚落,盔缨歪斜,嘴唇因用力过度已被牙齿咬破,溢出刺目腥红:

“急报!……薳将军遇吴逆突袭于鹊岸!”

他嘶哑的声音被风吹得断续,如折断的芦管。

“……我军急行……未及列阵……后队……还在途中……”骑士喘息着,汗滴和尘土在脸上划出泥沟,“前锋陷阵,被吴逆……自侧翼山林杀出……冲断……”

坡顶的空气骤然凝固,唯余东风带着烟尘持续呜咽,刮在脸上有粗粝的痛感。蔡侯的脸陡然褪尽血色,身体在宽袍下难以抑制地轻微颤抖。常寿过眉头锁死,右手悄然按住了腰间的青铜短剑冰凉的剑格。

熊围脸上每一寸棱角都如刀削石刻,凝着阴冷的寒铁气息。他猛地抬步向前,披肩的玄色袍服在风中怒张翻飞如将噬人的恶兽之翼。

“报——!”

又一声凄厉到撕裂的嘶喊撕裂风声,另一血透重甲的骑士几乎是从马背上一头栽倒下来,挣扎着抬起的头,脸上混着泥血,分不清五官:

“前军溃矣!薳将军……战车翻覆……不知所踪!吴逆战车轻锐……驱杀溃兵,我军……崩裂……”

罗汭高坡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九国雄师的喧嚣在此刻显得遥远而虚浮,唯有这血淋淋的消息在冰冷风中回荡。恐惧如初春荒原的野火,无声地在诸将眼中蔓延、跳跃,烧灼着他们倚仗的自信。

熊围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片尘烟弥漫的东南方向,仿佛要穿透数十里烟障,看清那猝然崩裂、化作猩红泥潭的战场。手指在宽袖内紧握成拳,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咯咯”声响。风更烈,卷着尘土拍打在冰冷的衣甲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密牙齿在啃噬战鼓的残皮。他的声线压得极低,唯有最前排的近卫才能捕捉到那冰锥般的字句:

“移驾。去罗汭营垒。”

车轮碾压着冻土和野草,发出干涩呻吟。楚王庞大的仪仗如巨鲸潜行于铁灰色的兵潮之上,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粘稠的阴霾。熊围端坐于车中,帘幕低垂,深不可测的暗影里,唯有两点目光刺破昏沉,带着熔炉底部将熄余烬般的赤红,穿透帘幕缝隙,冷冷审视着行进中的大军。蔡军阵中偶尔传来零星兵器的碰撞声,在沉默压抑的队伍里异常刺耳;有徐国的驮马突然失蹄,沉重的粮袋翻倒在地,无人上前,只有几双惊惶的眼在烟尘后快速闪避。一支负责运输越国粮秣的牛车拖出深深的辙印缓慢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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辕门高耸如黑云压顶。楚营中军大帐已然立起,厚实的毡墙隔绝外间的肃杀,帐内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空气仿佛凝固,裹着浓重的腥膻味:新屠宰牲畜的鲜血泼洒在冻硬地面上后迅速凝结成冰,混合着临时生起的火堆焚烧驱寒的松木焦烟,透出一种祭祀般压抑的肃杀。巨大沉重的战鼓已被数名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力士合力抬至帐外空地正中。鼓皮黢黑,绘满玄鸟与狰狞鬼面,下方积着一大洼粘稠的暗红猪血,热气几乎散尽,几只苍蝇在边缘试探地盘旋。

数名红巾勒额的赤膊力士手持硕大木槌立于鼓侧。屠人磨刀,砺石摩擦青铜的霍霍之声单调反复,锐利地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刀锋映着帐内火盆摇曳的光芒,寒气刺目。

帐帘猛地掀起,一队甲士粗暴地推搡着一人进来,铁链拖地声刺耳。来人一身吴地贵族的浅色深衣沾染大片泥污,鬓发散乱,正是吴王之子蹶由。他面上并无惊惶挣扎之态,只是双颊在凛冽的寒风中微微冻红,双手被粗大皮索紧紧反缚于身后,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推搡的粗鲁使他脚步踉跄了一下,但随即站稳,目光沉稳地扫过帐内列立的将佐,最后稳稳落在中央主位那如山巍然的身影上,并未显出丝毫避让之意。

“跪下!”押送的楚将厉声怒喝,一脚猛地踹向蹶由膝弯。

蹶由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前倾,膝盖狠狠砸在冻硬冰冷的地面,疼痛使他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但他迅速挺直了脊梁,依旧抬头直视着熊围。甲士的手沉重地按在他肩上,将他死死压制在跪姿中。

“楚王,”蹶由的声音在帐内奇异地平缓清澈,毫无一丝颤抖,目光如利锥般穿透满帐凝重杀气,“敝君遣我来,循行于古之礼,观师之盛衰,问大夫之忧喜,聊作犒享之使。以表睦邻情谊。”

他声音在“睦邻”二字上稍顿,如冰珠落入寒水。

帐内死寂。唯余火盆燃烧的毕剥声和磨刀霍霍的刮擦声。常寿过嘴角牵起一丝冷酷的嘲笑。

“尔兄勾践,”熊围声音沉沉响起,打破寂静,似巨石滚落深潭,激起无形的回响,冰冷无情地粉碎蹶由的言辞,“早已自缚于吴王阉竖之下。区区吴国,不过江东草泽蛮夷,安敢妄言礼?遑论伐楚?”

蹶由眼中骤然有火星迸射,那份刻骨的轻蔑如同淬毒的匕首刺入身体。膝下坚硬冰冷的地面寒气透过衣料沁入骨髓。他肩头的压力骤然增大,甲士试图用力量迫使他匍匐。

“礼制源自周廷,尊卑见于宗法。”蹶由硬顶着肩上重压,声音在挤压下却愈发沉静清晰,目光毫不退缩,“楚国先祖亦曾问鼎中原,乃华夏诸侯,自当为九国盟主。”他语锋一转,灼灼逼向熊围,“若今日斩使祭鼓于大营……”

他忽地提高声音,字字如铁珠砸落冻土:“则敝邑虽微,亦必震惊!吴虽小邦,亦将——”

蹶由的声音陡然上扬,穿透皮革厚毡的营帐,直抵外界那片空地上刺骨的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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