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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犀魂照楚(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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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下,按在了冰冷如铁的石地上。骨骼与粗粝石板摩擦,发出艰涩的轻响。他撑着手臂,带动仿佛已与石块同化的沉重躯干,一点一点,向上立起。膝骨如同生锈的机括,僵滞地一寸寸伸直,关节被冻住的酸痛蔓延开来。动作间带动身上的深衣下摆掀起细微气流,卷起几缕枯干尘土。

他朝着内室走去。那内室,父亲素日处理私函文书的小室门户紧闭。他伸手推开那厚重的木门,榫卯咬合发出艰涩悠长的呻吟,打破凝滞冰冷的空气。内里空间并不轩敞,微光透过唯一的窄小格窗挤进来,照亮空气里悬浮翻滚的、被寒气冻住般沉滞的无数细小尘埃。

室内唯一物件——一张敦实厚重的矮几,上面静静放着一卷未曾启封的空白丝帛,旁边一方墨色深沉的石砚,砚台边缘甚至结了一层若有似无的薄霜。一截笔尖微秃、尾端裹缠着几圈细绳的秃笔搁在一旁,笔毫也是僵硬的。几面靠内一角,搁着一个三足小铜鼎,浅浅的清水早已冻成一整块暗白色的冰坨。

弃疾在几前跽坐下去。冰冷的石地寒气瞬间透过单薄的衣料侵入双腿。他伸臂执笔,手臂悬停在同样冰冷的墨砚上方,冻僵的手指几乎握不住笔杆。笔锋终于落下,在冻硬的墨块上艰难摩擦了几下,只留下几道无色的划痕。几许墨屑落下。他俯下身,肩胛的骨骼隔着薄薄衣料凸起僵硬棱角。目光凝于帛面,手臂带动笔尖,开始移动。

笔下的字迹出现,笔画却是扭曲怪异,宛如受伤的爬虫在冻结的帛面上蠕动扭曲。他蓦地停住了。手臂绷紧停滞于半空,指尖紧握住冻得硬邦邦的笔杆,指节因用力泛出森然白色。帛上已有数个难以辨认的、如同被冻坏了手脚般不成形的墨点。他低垂着眼,死死盯着那不成形的墨迹,气息仿佛也一同冻结在这隆冬的空气里。

过了半晌,他抬起那只握笔的手,缓慢、极其缓慢地,移向盛着冰块的小铜鼎。手指触到那寒冰,刺骨冰冷让指腹一阵抽痛。他咬紧牙关,运足力气,猛地将笔尖狠狠戳进那冻得坚实的冰坨缝隙深处!冰屑四溅,发出碎裂的声响!

净笔无望。他不再执着。他深吸了一口冷如刀刃的空气,重新抬起手臂,悬腕于洁白丝帛之上,沉稳,但更加缓慢地,落下了第一笔。这一次的墨线,艰难却异常清晰、深刻,每一道转折都带着金石被冻裂般的凝重,再无半分犹疑或颤抖。笔尖在冰冻的帛面上刮擦前行,无声地刻下简洁句子:臣闻礼曰,亲过不殓,戾气侵。窃以为王子南虽罪显,亦楚之宗室,其骸暴殿,恐碍国体之尊。臣昧死请,敛其遗骸。

最后一个字落毕,弃疾搁笔于砚侧。他不再看帛书,也未封缄,只将丝帛卷拢,置于几案正中,仿佛它只是这冰室中微不足道的一块顽石。

宫室深处幽邃如洞窟的寝殿,冰鉴已被撤去,然而更重的寒气仿佛源自殿宇本身。青铜博山炉中,一缕青白的烟扭曲着逸出,如同冻僵的游魂,缓慢无力地飘向高耸的藻井深处。

楚王熊昭斜倚于宽大的玄漆雕花卧榻之上,裹着厚厚的锦衾裘褥,面色隐在阴影中。他只露半张脸,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灰败松弛,显出颓老之态。榻旁一张矮几上堆叠着数卷简牍,凌乱交错。另有几盘供设的干瘪果品。熊昭伸出一指,枯瘦且微微颤抖着,在盘中拈起一枚深紫色的干瘪棠棣果子,浑圆饱满已成追忆。指甲嵌入干硬的果皮之中,却只刮下少许霜雪般干冷的果粉。指腹感受到的只有冰凉干涩。他动作滞缓,目光呆滞地落在指间这冬日仅存的祭果上。

细碎的脚步踏着寒冷的墨玉地面进来,内侍弓腰趋近至榻前三步处停下。深衣内侍双手高高托举一枚素帛书卷,臂膀因竭力的挺直而微微颤抖,指节冻得通红。

熊昭眼珠微微转动,视线投向那卷素帛,片刻后才收回,继续专注地捏玩着指尖干涩冰冷的棠棣子。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轻哼,像是喉间被寒痰堵住透出的气声。

良久,他裹在裘衣中的手才懒散地抬起,随意地摆动两下食指。

内侍如蒙大赦,弓腰后退几步,转身急趋而出,步伐快而轻,在这死寂冰冷的寝殿内也未敢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弃疾独自踏入那空寂高阔的宫殿时,已近暮色四合,殿内光线愈暗。昏沉的天光自巨大窗隙艰难透入,无力照亮宫宇深处的幽暗角落,唯有几支未燃尽的大烛在壁龛中跳跃着昏黄微弱的火苗,将大殿中央麻布包裹的形骸映照得诡异凄冷,让那脖颈上凝固乌黑的血肉沟壑、麻布下勾勒出骨骼僵硬突兀的折角轮廓,在摇曳的光影中更加清晰和阴森。尸体周遭,光影晦暗不定,那几只早已冻得行动迟缓的细小飞虫,最后一点嗡嗡声也彻底被死寂吞没。

弃疾缓缓行至麻布包裹旁,垂首,凝望。他屈下双膝,缓慢跪伏在冰凉彻骨的地上。伸出手,动作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与轻柔,握住了那幅已被陈污血迹冻得僵硬斑驳的麻布边缘,触手冰凉刺骨,带着铁器般的温度。他缓缓将其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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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无意中滑过父亲手腕裸露在麻布外的一处皮肉。那处皮肤早已失去弹性,冰冷僵硬如玄冰,带着地下深处才会有的阴寒。仿佛是一种本能的驱使,弃疾蜷曲的手指触向了那可怕伤口的颈侧边缘。指尖最先感受到的是那种冻透后油脂般干硬滞涩的角质触感,随即深深刺入的是骨骼坚硬的断裂棱角边缘。那锋利的骨茬割破了他指腹的薄皮,一丝微弱的刺疼顺指尖闪电般蹿升。

弃疾的指尖在凝固的乌黑血痂与断裂的颈骨缝隙里猝然顿住。

指下之骨,除了断裂的锋芒与裂口的嶙峓沟壑,弃疾冻得微麻的指尖还在颈骨内侧那不易为人觉察的曲折处,精确而清晰地摸索到一种触感——数道极浅却笔直的刻痕!它们并非自然劈砍留下的无序裂纹,分明是用锋利硬物谨慎地、深深地刻入骨隙!每一道的走向、深浅、转折,是那般熟悉,熟悉得如同刻入他指骨的记忆——那正是他当日与熊昭密语时,指尖在案几下用铜锥反复刻画出的标记痕迹!一模一样!

手指猛地蜷缩回掌心,如同被烙铁烫伤。指甲掐进手掌嫩肉,留下几个深深的半月形凹痕。心脏在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又紧接着以一种几乎要将胸腔撞碎的疯狂力道猛烈搏击,咚咚作响的闷响在弃疾自己的头颅内震荡嗡鸣。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深埋着头颅,宽大的玄色肩背在昏黄跳跃的烛影中绷紧如磐石。周身冻凝的空气在那昏黄的光晕里如同凝固的铅块,将他深深嵌入其中,透出的却是火山爆发前死一般的凝固窒息感。

内侍无声指挥着两名仆役上前,小心翼翼抬起那被麻布裹得严实僵硬的躯体。弃疾挺直僵硬的背脊站起身,玄色深衣垂落,不再回头看一眼那被昏黄烛光覆盖、渐渐远去的形状。他迈开步伐,紧随其后,踏着摇曳昏暗的烛光,一步、一步地走向殿外弥漫的、更深沉的寒夜。

白帆引路,队伍在寒风中缓缓穿过都城死寂如铁的街道。车辙声碾过冻结的地面,脚步声沉重而闷哑,还有那口临时赶制的薄皮桐木棺椁在颠簸中发出的沉闷空洞的吱呀声,是道路上唯一的声响。道路两旁所有的门扇窗牖尽皆紧闭,寒风掠过空旷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低吼,仿佛整座城都在为这冰冷的棺椁沉默哀悼。

弃疾走在队伍最前,每一步都踏在冰霜凝结的石板路上。刺骨的寒风如同无形的刀刃,切割着他单薄的衣衫和暴露的肌肤。他直视前方,面孔在凛冽的寒风中冻得毫无血色,唯有眼中深埋的死寂比这冬日更深沉。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风中。

出城西行十余里,便是子南门客早年私下备下的一方角落。那是两座覆着薄雪的土丘间低洼的狭长谷地,远离道路,地势隐蔽。谷底深处,野桑和棘刺丛生纠缠,落尽了叶子,只剩下枯黑的枝干如鬼爪般刺向灰白的天空,将一角地面笼罩在荒芜的阴影里。一口深坑已匆忙掘开,冻土坚硬如铁,参杂着被斩断的硬挺草茎根茬的凄惨痕迹。临时找来的匠人手指冻得通红,呵着白气,给薄皮桐木棺椁四角钉上几枚粗大的竹钉加固,敲击声在这空谷中显得格外清脆又凄凉。仆役们喊着号子,用粗大的麻绳拴住棺椁,艰难而缓慢地将其沉入坑底冰冷刺骨的冻土中。

弃疾一直静静立于一侧,如同一截嵌入冰封山壁的黑色石柱,动也未动。及至泥土覆盖,将整个棺椁吞没。仆役们动作更加粗放而急切,泥土夹杂着硬硬的冻土块与草根,不断拍打在尚显粗粝的棺木之上,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噗噗声,如同拍打一块顽石。弃疾那双沉寂如古井寒潭的眼眸深处,仿佛被这每一捧落下的冻土所牵动,有什么东西正在最深处无声地、彻底地崩塌陷落。

最后一把冻土被耙平,堆砌出一个低矮的、毫不起眼的覆雪土包。匠人早已离开,仆役们拖着冻得麻木的步伐,带着铁铲绳索退至谷口稀疏的枯木林边缘,瑟缩着跺脚取暖,大口喘息着喷出大团白雾。偌大谷地间,雪粉在寒风卷动下打着旋儿,此刻只剩下公子弃疾,和一直沉默隐在他身后数步之外、衣衫同样单薄沾满尘土的几名家臣身影。

谷底的寒气比别处更甚,丝丝缕缕冰冷彻骨的气流从冻土深处逸散。弃疾依然面坟而立,足下是新翻动的冻土,在积雪的映衬下泛着死灰般的色泽。时间在这冰封雪谷中凝滞不前。他身后那几名低眉垂首、嘴唇冻得乌紫的家臣中,一人终于按捺不住。叔向上前两步,肩膀微微佝偻下去,花白的鬓角沾着碎雪和霜晶。

“公子……”声音浑浊干涩,夹杂着因寒冷而无法抑制的颤抖,破碎在冻结的空气里,“出……走否?”那尾音被寒风吹散,带着微不可察的绝望。

弃疾纹丝不动。

良久,极其缓慢地,他深垂的、几乎要与脖颈冻在一起的颈项微微仰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目光越过眼前覆盖着薄雪的新土坟冢,投向更高处枯枝败叶间灰白天空的罅隙,似乎要穿透那层层叠叠的阻碍,望向某个遥不可及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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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一个音节,干涩地从他喉咙深处艰难磨出,如同冻土被撕裂,“实与焉。”声音低沉,却有着冰层断裂般的清晰感,每一个字都沉重地砸在坟墓前冰冷的冻土上,留下看不见却深刻的印记。

叔向浑浊的老眼蓦然瞪大,瞳孔如同受惊般急剧收缩,仿佛被无形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心脏。他的身体难以控制地晃了晃,一个趔趄才在雪地上勉强站稳,枯唇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弃疾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立着,如同一棵被严冬伐倒的古树,倒下的只有生机,躯壳依然固执地指向灰白的天穹,带着一种被彻底冻僵的决然。

空气死寂得能冻结心跳。那“吾实与焉”四字,如重锤凿冰,余音在每一个家臣被严寒包围的胸臆间震荡轰鸣,留下永恒的冰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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