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犀魂照楚(第5页)
另一中年家臣,面色黑黄枯瘦,忽从叔向身侧踏前半步。积雪被他脚下踩得吱呀作响。他与叔向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全是惊悸的血丝和冻出的泪光。他嘴唇翕动了很久,如同冰面下的活物想要顶破凝固,却最终凝结成一个更沉、更绝望、气息却因严寒而微弱到难以成型的问句:“臣……为臣下?”声音细微如同虫蛹挣扎,却在山谷死寂的冰冷中被放大得心惊肉跳。他目光紧紧锁在弃疾僵直的玄色背影上,像是要从那寒冰堡垒般的背影里挤出最后的回答。
弃疾缓缓地、极慢地转过了半边身子。幽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他深陷在眼窝阴影中的半张侧脸,颧骨支棱着,棱角在雪光中呈现出青石般的冷硬。鼻翼微微翕张了一下,喷出一小股细弱白气。他开口,唇齿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薄雾:
“杀……父,”两字极其沉重,仿佛碾过冻僵的血肉,“事仇。”最后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短促、冰凉,带着一种朽铁在寒冬崩裂时的脆响,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自灵魂冻僵深处冲撞而上的剧烈厌恶。“……我不能!”
他猛地将头偏向另一侧,如同要躲避某个无形存在的冰冷俯视。颈项青筋在冻僵的皮肤下暴凸,如同粗壮寒冷的蚯蚓剧烈扭动、搏跳。胸口的起伏完全消失,他如同被那四个字彻底冰封了所有生气,化作了一尊无声嘶吼于风雪中的冰雕。
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越过身边家臣们苍白惶恐、如同覆着薄冰的脸,投向谷地斜坡之上。那一人多高的密实野桑林枝干虬结,在严寒中呈现苍黑铁色,枝头挂着零星被霜雪包裹的、干瘪如石子的青白桑葚果。
弃疾迈开脚步,深衣下摆拂过坟前新翻起的冻土,带起几点干冷的雪沫。他没有再看那座覆雪的新起土堆,也没有理会身后家臣们或是错愕或是惊惧的目光。他步履沉重而坚定地,踩着谷底冻硬的坡地,一步、一步,爬上了那片被野桑树冠覆雪阴影遮蔽的、更显幽暗的土坡。
脚下泥土陡峭湿滑,覆盖着薄雪,他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宽大的手掌本能地扶在坑洼粗糙、冻得冰手的桑树主干上稳住身体。粗糙的树皮如冰砂摩擦着掌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在桑树最浓重的、掺杂着雪影的阴影里停下,背对着谷底众人。沉默着。深垂的头颅如同一尊凝固的雪雕。宽大单薄的深衣被寒风撕扯着拂过他的小腿,袍摆沾染的新雪簌签落下几颗细碎冰粒。他抬起一只手臂,仿佛要在衣襟或袖笼中摸索何物。
在那一动不动的背脊之后,一个家臣,那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脸色陡然惨白如死人,眼中突然爆发出混合着绝望与某种疯狂的阴冷血光。他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手臂僵直地抬起,五指张开,似要呐喊,又似要阻拦。喉咙中却只挤出一阵被寒冰封堵般粗哑短促的吸气声。
叔向猛地抬臂!那只枯干如寒枝的手如同鹰爪般,在电光石石间死死扣住了那黑瘦家臣抬起的、欲要呼喊而痉挛扭曲的手腕!叔向的手如同铁钳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中,另一只手臂同时如藤蔓般迅疾缠去,牢牢捂住了那男人半张欲嘶的嘴!力量大得惊人,那声未及出口的惊叫被死死堵在咽喉深处,变成几声含混不清、痛苦沉闷的呜咽。叔向浑浊的眼中此时却燃烧着奇异清醒的火焰,饱含极度的悲痛与决绝的沉默。他用尽全力压制着那徒劳挣扎的同袍,如同镇压一只垂死的困兽。其余几个家臣,被冻住般僵在原地,脸上肌肉扭曲颤抖,双眼死死盯住坡上那仿佛已然脱离此境、融入风雪阴影中的玄色身影。
那坡上被树影雪痕覆盖的人,对谷底这场无声的挣扎搏斗毫无察觉。他摸索的手终于停在肋下内袋深处。指尖所触,一片柔韧而冰凉。他的手臂从身侧收回,那物件被紧握于宽大的掌心之中。是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色丝帛,在幽暗的雪林中,白得纯粹刺眼,如同新落的霜雪。
弃疾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越过浓密枝杈的遮挡缝隙,投向头顶上方那根悬垂的、碗口粗细横生的桑枝。枝干表面粗糙覆着雪白的寒霜,褶皱里隐见深深的裂纹。那裂纹延伸向下处,一根柔韧光滑的白色丝索,已然牢牢系紧缠绕于桑枝上,正悠悠垂落下来,末端垂悬在离地不足一人高处,轻轻晃荡在寒冷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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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的积雪反射天光,恰好将那悬垂的丝索照亮了一小截。丝索本身纯白素净,但在尾端垂悬的索圈打结处,却凝结着一点极细微、早已干涸成黯淡紫红的污渍——那是他指尖先前被父亲颈骨冻硬的断茬割破时留下的血痕。
弃疾不再有任何犹疑。他伸展手臂,一把牢牢握住了那垂悬的素白丝索中段,触手冰凉如蛇。索圈垂于身前,被他稳稳圈于指掌之中。他踮起脚尖,身体微微前倾,将那冰寒彻骨的丝索套圈昂首套入自己的脖颈。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不容拒绝的终结意味,如同在风雪中完成一个古老冰冷的仪式。
脖颈皮肤被那丝索寒冰般一激,激起一片细密的寒栗。丝索尾端打结处的紫红斑点,冰冷地压迫着他颈侧血脉搏动的地方。他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刺骨的寒气,胸腔尽力扩开,仿佛要吸入最后一点属于这片冻土与枯树的气息。
随即,在谷底坡下数道无法置信、恐惧到极点而彻底僵直凝固的目光聚焦之下,弃疾的双脚,猛地蹬离了覆盖薄雪的冻硬地面!脚下一双破旧麻鞋脱落,沉入浅浅的雪泥之中。
身体骤然悬空!
沉坠的重力凶狠而彻底地作用于那纤细素白的丝索之上。索圈猛地收紧!深深嵌入那尚有最后一点体温的颈肉之中!咽喉软骨被残酷挤压,发出一声沉闷可怖的、如同干燥冰脆树枝被骤然折断的“咯吱”轻响!
坡下死死被叔向捂住嘴的中年家臣,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喉咙里滚动着如同冰锥刺入般的绝望呜咽。其余家臣面无人色,嘴唇冻得乌紫,腿脚灌铅般钉在原地,几双眼瞳凝固在坡上那悬垂于枝下、骤然荡出的身影之上,视野中只剩下那根在寒风中绷得笔直的白索与晃动的黑影,耳畔除了呼啸的风声,再无他响。
沉滞冰冷的空气中,唯有那根在浓密桑荫与雪光映照下绷得笔直、勒紧颈项的白色丝索,在承受了骤然下坠的重力后,以一种微弱而固执的弧度,轻轻、轻轻地晃荡在无情的寒风中。
索圈深深嵌进弃疾冻得发青的颈肉,索圈尾端打结处那一点小小的、干涸的紫红色斑点,如同一只永不闭合的微缩血眼,冰冷地凝视着下方那座覆盖了新雪,此刻终于彻底归于冰封安宁的新坟。
楚王熊昭端坐于郢都正殿之上,那位置高踞于七级丹墀之巅,由整块暗红色丹砂岩石雕琢而成。殿外虽寒风呼啸,殿内因炭火大量堆积而勉强维持着一丝暖意。巨大的雕花紫铜鼎炉矗立殿前两侧,炉腹下堆砌着烧得暗红的兽金炭,炽热的空气驱动着火舌舔舐炉膛,使得上方升腾而起的烟雾也带着灼热感。群臣肃立两侧,按官阶高低排列,从执圭的六卿到执象笏的大夫,直至垂首持竹牍的士人,袍带俨然,纹丝不动,只有细微的鼻息和偶尔炭火爆裂的毕剥声。熊昭的目光如炬,威严地扫过阶下每一张恭谨的面孔。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令:国不可一日无相,政不可一日无纲。寡人思虑再三,深体太庙宗社之托,特命:蒍子冯!”
殿下,身着一袭玄端朝服,佩青绶的蒍子冯闻声身体微微一震,旋即垂首敛息,步态沉稳地出列半跪于丹墀之前。
“承王命,任令尹之职,总理国政,掌阴阳而调四时,总百僚而理万机!”
熊昭的声音在殿宇梁间回响,余音不绝。他稍作停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转向身侧武将行列中的一员:“公子齮!”
一位身材雄健、面容刚毅的青年将领应声出列,他身着玄甲未除的戎装,腰佩长剑,踏前一步,甲叶铿锵,单膝点地,声音洪亮如雷:“臣在!”
“寡人命汝为司马,掌军政,统六师,严行伍,修武备,以壮我大楚声威!”
“臣齮,万死不负王命!”公子齮的声音带着军人的果决和昂扬的战意。
熊昭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公子齮,落到文臣行列前列一位气质沉静、眉目低垂的中年人身上:“屈建!”
被点到名字的屈建,面色恭谨,即刻出列,行动间宽大的袍袖流云般舒展,无声无息地跪伏:“臣在。”
“汝为莫敖之职,辅令尹,掌刑狱,断是非,明典章,以彰法度,肃清国朝!”
“臣建谨遵王命。”屈建的声音平稳而温润,如同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不疾不徐。
任命完毕,殿中一片肃然。群臣俯首称是,目光深处藏着各色心思。蒍子冯、公子齮、屈建三人依次上前再行稽首大礼,然后恭敬地接过象征各自职权的印玺与信物——令尹的青铜瑞兽盘螭钮大印裹以青囊,司马的半通鎏金虎符,莫敖的乌沉尺竹律简。蒍子冯双手微颤地接过那沉甸甸的令尹大印,脸上维持着沉稳的恭敬,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炙热流光;公子齮腰背挺直如标枪,接过虎符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上满是武人的豪气与即将统帅千军的意气风发;屈建则始终低垂着眼帘,双手平举接过律简,动作舒缓庄重,仿佛接过的是千斤重担,刻骨的谨慎流淌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阶上,楚王熊昭的唇角满意地微扬。然而殿内空气却因这新生的格局而显得愈发沉凝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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