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犀魂照楚(第3页)
“驾!驾驾驾——!”厉声催命的呼喝陡然撕裂寒空!
四名牵马力士同时猛拽缰绳!皮鞭抽击马臀的清脆爆鸣炸开!“咴——律律——!”四匹壮硕战马同时吃痛暴起!铁蹄狂乱刨抓地面!奋力向前猛冲!强健的脖颈肌肉如铁块鼓起!绳索瞬间绷紧到极限!发出令人魂飞魄散的“嘎吱——”呻吟!那并非绳索声,更像是大地承受不住即将碎裂前的悲鸣!
绷紧到极限的绳索猛然承受到四股相反方向的狂暴巨力——
噗嗤!咔嚓!嗤啦!
刺耳、沉闷、令人牙齿酸倒骨髓的声音轰然炸裂!伴随着骨肉被生生撕裂的清晰脆响!
滚烫的猩红如同开闸洪水,呈放射状向四个方向猛烈喷涌!断骨、碎肉、撕裂的衣甲碎片四散崩飞!断裂的肢体被疾奔的烈马拖着,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留下四条漫长、淋漓、触目惊心的暗红血痕!
整个躯体在这一瞬间完全消解。只有中央部位,被扯裂的胸腔和腹腔零落抛下,血污混杂着内脏碎片,如被践踏过的祭品,歪斜地瘫在冰冷的宫苑青砖地上。血泊以一种近乎可怖的速度向着中心汩汩汇流。空气中骤然爆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如同铁锈混着腐朽的蜜糖,死死堵住所有围观者的口鼻。
无头令尹的尸身,与曾经无比强大如今却化作一地猩红的散碎血肉,并陈于冰冷宫苑。血,从子南的断颈处和观起碎裂身体的四面八方,依旧在无声而固执地流淌、蔓延,浸润着地面古老金砖缝隙间积聚的尘土。两种迥异的血腥气在凛冽的寒风中相互缠绕搏杀,汇成一股足以击穿灵魂的力量,弥漫在宫墙之间。
王座之上,熊昭的手死死扳着御座的扶手,木头的棱角刺痛了他冰冷的手指。他身体微倾,目光盯着那片逐渐扩大的暗红,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着,似乎想竭力压回什么。弃疾如一尊石像,依然矗立在朝班末尾御者常立之处。没有一滴泪,脸上一片空白,如同被寒风吹干的古陶。那空洞的眼中反射着庭中惊心碎块与刺眼鲜血,仿佛连这血光也未能使其有丝毫波动。
殿门被粗暴拉开,巨大的门板撞击门框,发出沉重回声。寒风呼啸而入,翻卷着庭中的浓重腥气。甲士拖着木板上前,如同对待寻常柴薪般,将地上散落的一切,有条不紊地、沉默地抬放上去。木板边缘滴落粘稠的暗红。最后那无首身躯也被搬起搁上。木板沉重,不堪重负,被血水濡透得愈加暗沉。
沉重的车轮碾压声和拖拽湿重木板的喑哑摩擦声,碾过所有人紧绷的神经。行刑的队伍载着那无首之尸和四分五裂的血肉遗骸,在数队甲士沉默森严的扈从下,缓缓地朝着宫外行去。
血浸透厚实的木板缝隙,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向冰冷的青砖路面,啪嗒、啪嗒,一路留下逶迤不绝的红色印记。
宫门之外,初冬的风席卷着刺骨的寒意,灌进每一个旁观者早已冻结的魂魄深处。
弃疾终于抬起双眼,空茫的视线越过缓缓合拢的巨大宫门,投向外面被寒冷紧紧包裹的天穹。门闩沉重落下的轰然巨响,在死寂的宫苑中久久回荡。
那扇隔绝了天地和生死的大门,在最后一道血色印痕处猛地关闭,发出沉沉闷响。弃疾依然伫立在阶下,面庞如同雪后覆盖的古陶,只剩下空寂一片。宫苑中的血水缓缓延伸,仿佛试图蜿蜒爬行至他脚边,然而终究凝滞在数丈开外的一片冰冷。
楚王熊昭站起身,雕金嵌玉的王座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挺直腰背,玄端宽大的下摆垂落,遮掩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然后一步步踩着铺满金砖的台阶走了下来。脚步沉滞如同踏着泥泞深渊。
他没有看那被血色浸透的宫苑地面,也没有看一眼阶下伫立空荡如石的弃疾。他径直走到殿堂高耸的门槛前,伸出宽大的衣袖挥开沉重门板,迎着门外骤然袭来的刺骨寒风跨了出去。
冬日的日光白亮惨淡,毫无温度地涂抹在宫道两旁沉默垂首的甲胄之上,兵锋泛着金属特有的寒意。风穿透重裘,撕刮着他的脸颊皮肉。他向前迈步,一步一步,像是要用双脚丈量这铺满霜露的金阶,直至御庭尽头空旷的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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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之上,熊昭的脚步缓缓滞停。他面朝着王城之外广袤的郢都城廓和更远无垠灰蒙的原野,背影在冬日微光里勾勒出孤绝的轮廓。风呼啸着从他身畔卷过,灌满宽大的玄色衣袍,如同鼓起的黑色风帆。
他的眼神直直落向那一片承载着血色舆图尸骨的王城以外。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部,牵起一片细微的针扎般的疼痛。身后宫苑深处仿佛从未发生过那场碎裂生命的碰撞,只有风穿透宫阙时发出的幽幽呜咽低吟,在寂静中回荡不休。
“咳……”
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咳呛,被凌厉的寒风瞬间撕裂、卷走,散入高天。
楚国郢都,冬日的严寒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整座都城。天色是冻透了的灰青,低低压在宫阙层叠的翘檐之上,连那铜铸的脊兽也蜷缩着身躯,在寒风中凝滞。矗立在中央的朝堂,即使门扉紧闭,仍挡不住刺骨的寒气从每一处缝隙顽强渗入。殿内,几只青铜兽炉里的炭火徒劳地亮着几星微红,吐出的暖意不及寒气之十一,空气冰得像凝固的泉水。
正对着巍然王阶的石砖地上,铺着一张边缘已被暗褐色浸润成黑色的粗麻布。麻布托着一个僵直的躯体,覆盖其身的一幅薄素纱几乎透明,无力地勾勒出他生前颀长而精悍的轮廓。只是如今那躯体干瘪失形,唯剩形骸,唯有颈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格外刺目,刀劈之势粗暴狂乱,几乎斩断了脖颈的大半。几只硕大、通体墨绿,翅鞘上反射着油光的蝇虫在这冰冷的环境中竟未冻毙,嗡嗡作声,执拗地在那道伤口边缘起落盘旋,贪婪啜吸,为这本就阴森的景象增添了一丝诡异的生机。
公子弃疾伫立于这寒彻骨髓的阔大高堂边缘,玄色深衣裹着他单薄的身架。宽大的袖摆纹丝不动,垂在身侧。目光空洞越过中央那令人战栗的景象,投向那空阔王座后方紧闭的巨大殿门。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气都如细针刺入肺腑,牵动着喉舌的苦涩僵硬。
微光游移,殿内巨大的雕窗透进灰白天光,光影斜移间,他视野边缘,似乎捕捉到王座西侧更深处,那厚重帷幕无风轻轻拂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凝滞。那阴影角落里,一道难以形容的、既非审视亦非监视的目光的残影倏忽而过,快得如同幻觉。
足声,极其细微的足声,自一根蟠着虬龙的巨柱后响起,轻而粘滞,仿佛踩在冰冻的地面。一个身影缓缓地,几乎是贴着粗粝的地面挪近。深褐色麻衣裹着一个佝偻衰老的躯体,每一处关节都在移动时发出艰涩微响,是子南身边的老仆,叔向。
他终于挪到弃疾脚边。先是额头抵住冰冷的铜砖,发出沉闷轻响,接着整个衰老僵直的身子缓缓、缓缓俯卧下去,卑微地平贴在地。寒气瞬间透过薄薄麻衣侵入骨髓。
“公子……”声音似朽木裂开般嘶哑,气息仅能勉强送出胸腔,“礼法存焉……主父……主父的尊体……如此曝露于朝堂……”
叔向那只枯柴般、筋络虬结的手从破旧的广袖下伸出,五指张开,死死按在自己的左胸上方,紧贴着跳动的地方,似乎要把胸腔里那颗疲弱欲碎的心脏死死压住,也驱散那彻骨的寒。他侧过脸,竭力转动布满血丝浑浊的眼珠,向上仰望弃疾藏在阴影里的下颌。
“唯君……唯君足请王……请回主父之身呐……”干裂灰暗的唇瓣不住翕张颤抖,最后几个字只剩下破碎的气声,如同濒死的哀鸣。他再次重重地磕下去,花白的发髻散乱开来,粘上尘土和砖缝里不知何时溅落的、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渣。额头撞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闷响一声后,留下一个乌青的印痕,像一枚不合时宜的烙印。
死寂重新落下,只余老仆压抑不住的、从脏腑深处咳出来的抽噎,和尸布上蝇虫愈发刺耳的嗡嗡声在这冰窖般的殿堂里格外清晰。
弃疾深衣下覆着的手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终于缓缓垂下眼睑,视线却始终躲避着中央那片最刺心的惨淡景象。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唇间吐出的声音低微、平稳,又带着石质的冰冷:“……知道了。”
袍袖微动,他转身,足履踏过坚实冰凉的铜砖,无声地走向殿外那片灰白无边的天光里。殿内更深更暗处的那片帷幕,又仿佛静止中漾开一丝涟漪,旋即彻底凝固。
弃疾枯坐于堂前那方丈许小庭中已经三日。身下只一张薄薄的草席,冬夜的寒露早已渗入骨髓,让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刺骨的冰凉。庭中一株老桑盘虬的枝干沉默地撑起光秃的枝桠,直指同样灰白的高天。三昼夜交替流逝,白昼短暂的光线无力地穿过枝杈,在弃疾的脸上、身上和灰白的石地上投下淡淡的、毫无暖意的灰影,随后又是漫长无垠的浓重黑暗与死寂的严寒。他不饮,食仅勉强咽下几口冰凉的浆水,身躯愈发沉凝,如同这庭中一块早已被冻僵的古老岩石。
日光再次移过稀疏的枝隙,在庭中石板上描摹出清晰的边界,却带不来丝毫暖意。朔风偶尔卷过空庭,发出尖锐凄厉的呼啸。弃疾放在膝上的手指缓缓地动了一下,那指尖苍白冻得发僵,几乎与身上的素麻丧服同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