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犀魂照楚(第2页)
“令尹子南——”熊昭的声音响起,初听似乎沙哑无力,旋即陡然拔高,如同淬过冰刃般凌空劈下,“跋扈专权,纵容私属,逾制僭越,蓄意撼动王廷!”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砸向金砖的回响。
子南倏然抬头,目光穿透摇曳的玉珠旒幕,直射熊昭。那目光,竟是无比清明。未等他开口辩驳分毫——
“拿下!”
熊昭的声音似一道惊雷猛然撕裂大殿凝固的死寂!
殿宇梁柱后、厚重锦幔的阴影里,早已埋伏多时、铠甲寒光森森的甲士,瞬间如决堤的铁流般冲出!冰冷的脚步践踏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爆发出震耳的轰响!那声音刺破冰冷的空气,震撼着每个人的骨髓!
“诺!”观起一声暴喝如雄狮震吼,在甲兵尚未合拢的最后刹那,猛力拔剑!剑锋出鞘的龙吟在密闭殿堂中嗡然长鸣,寒光凛冽扫过昏暗的大殿!两名冲在最前的力士猝不及防,胸前甲胄裂帛般迸开,血花喷溅!
“君命在此!放肆!”熊昭目眦欲裂,自王座中霍然立起!巨大的玄端王袍如夜枭扑击时张开的双翼,袍袖带起的寒风搅动了沉闷的空气。
这一声“放肆”如寒鞭抽落!包围圈稍滞的一瞬!数支长戈毒蛇般倏忽递进!一戈横劈观起执剑的手腕!一戈狠毒地砸向他的膝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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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一声忍痛的闷哼从观起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手腕处的铁护腕竟在重击之下裂开口子!巨力之下,长剑锵然脱手,重重地摔在金砖之上,滑出刺耳的尖啸,翻滚了几下静止不动,映照上方悬垂锦幡微动的残影。另一个方向,沉重的戈杆猛击膝后腘窝,观起身躯剧震,如遭雷击,左膝瞬间脱力,沉重地、无可奈何地跪倒!膝盖撞击坚硬冰冷的金砖,发出一声令人齿酸的闷响!溅起的细微灰尘被殿内稀薄的光线穿透,旋而又落下。鲜血顺着他碎裂护腕的缝隙蜿蜒渗出,在玄色铠甲上画出惊心动魄的暗红蛇形。另一名士兵如铁钳般的手已卡住他肩头锁颈。
所有的挣扎,在瞬间被镇压!他的头颅被强行扳起,被迫望向王座的方向。眼中喷涌的,是熔岩般足以将金铁焚毁的狂怒!但锁住他咽喉的钳制,扼断了他所有的嘶吼,唯余喉咙深处如困兽般呼噜滚动着的声音!
就在观起被死死按住的瞬间,另两股如电的寒芒亦已抵至子南身前!一名高大甲士的铁掌猛地攫住子南的右臂,力量霸道;同时,另一柄冷硬的矛锋已精准地贴上他左颈跳动的血脉,带来彻骨的冰凉。
子南没有反抗,只是微微抬起眼睑。那被制住的右臂袍袖垂落,露出了手腕内侧一道早已黯淡的长长疤痕。他望着高踞王座之上的楚王熊昭,那目光起初是茫然的,茫然得像是穿越了悠长的岁月;渐渐的,迷雾般的茫然散去,剩下的唯有疲惫,深刻入骨的疲惫,仿佛已将他的魂魄吸尽。
熊昭的手在袍袖下紧紧攥握,指甲深陷掌心皮肤,留下深刻的凹痕。他避开了那双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睛,目光仓促地扫向殿角。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带着一种难以自抑的震颤。
“令尹子南!”熊昭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极力要斩断眼前幻象,每一个字都在寒风中淬炼、崩裂!“辜负王恩,结党祸国!即在此刻——斩决!”那“斩决”二字出口,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嘶哑决绝,砸落在朝堂之上,撞出回音袅袅不绝!
阶前的殿柱旁,一个魁梧身影应声闪出,如同从古庙神龛背后走下的索命巨灵。正是执掌楚国王族刑罚的司刑官。他双手紧握着一柄沉重的青铜长钺——钺身宽阔,刃口在微弱的天光中闪着极其幽暗的光泽。那光并非纯然的利刃之光,倒更像是幽深的洞穴深处积水反射的死亡微芒,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眼前。
司刑官迈步上前,沉重战靴踏在冰凉的地面上,响声在死寂的殿宇内回荡,如同闷鼓。他没有丝毫迟滞,手臂上的筋肉在玄衣下鼓胀虬结。青铜长钺被高高擎起,冰冷的空气似乎都随之搅动、呜咽。
钺刃在半空中划过一个令人心头窒息的弧线,积蕴了足够劈开山岳的威势——
子南被强按于冰冷地面,头颅被迫低垂。他玄端纁裳散乱在地上,如一片破碎的尊严。那落下的钺刃寒光,只照亮他后颈一段枯黄蜷曲的发髻。他紧闭双眼,额角暴起的青筋如同盘踞的小蛇,突突跳动。
风声骤急!
“嚓——咯!”
那是骨头、血肉、衣帛被沛然巨力瞬间劈断的声响!沉闷、压抑!带着某种令人胆寒的粘稠质感!一颗披散着斑白枯发的头颅,骤然飞离了躯体!空中带起一腔滚烫的猩红血泉!如同被打翻的赤色洪涛!溅射开来,在寒光凛冽的长钺上、在司刑官冰冷玄色的衣袍上、在近旁甲士森然的铁甲之上,更泼洒在周遭光滑的金砖地上!头颅沉重坠地,咕咚咚滚动了几下,黑发覆面,沾满了尘污和血块。切口平整得令人齿冷,断裂的喉管如同一截红色的朽木,暴露在阴冷的空气里。
那失去头颅的身体兀自挺直了一瞬,颈腔中滚烫鲜血如瀑喷涌,足有一丈余高!随即如被抽尽了所有支撑的木头人偶,轰然朝前仆倒!沉重的玄端纁裳萎顿在殷红刺目的血泊之中,刺目惊心!
王座上的熊昭身体猛晃,手指紧紧抠着御座边缘,指骨青白。他死死瞪视那具仆地的无首尸骸,像是要将那滚烫的恐惧和眩晕逼退。
“观起!”熊昭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撕裂感吼了出来,“僭越逾礼!拥兵自重!居心叵测!”
“车裂!”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仿佛要从胸腔里挤出最后的力量,声音变调得如同被砂石打磨,“曝其尸!传示四方!以儆效尤!”
“唔——!”低沉模糊而极度凶狠的咆哮,是从几乎窒息的口腔中挤出来的!观起被强行按趴在地,他的牙齿深深咬进自己的嘴唇肉里,撕开狰狞的伤口!然而甲士的铁臂卡着他下颚,迫使他无法合拢牙关!
殿门被两名甲士用力向外推开!冬日郢都刺骨的白亮天光涌入,在血泊上投下冰冷坚硬的亮斑。
门外,阴冷的冬日下,四匹体魄雄健的巨马并排伫立,被力士稳稳牵住缰绳。它们昂首嘶鸣,喷吐着大片大片白雾,四蹄沉重地踏踏击地,显出不安的狂躁力量。马身之后,数根粗如儿臂的麻绳系在坚实的辕杆上,绷得笔直,如同引向幽冥的死亡索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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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名粗壮士卒粗暴地架起观起。他已不复挣扎,身躯沉如山岳。铁甲的寒光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闪烁。他们拖着他,如同一件巨大、沉重且即将破碎的物件,拖向庭中。他靴底在地砖上摩擦出喑哑的声响。
粗重绳索被强行套缚在他健硕的四肢上。铁链哗啦作响。观起被死命拉扯着仰倒在地!四肢张开,被系上不同的麻绳!绳索末端连接在辕杆上,紧绷着如同劲弓之弦!肌肉虬结如盘错的古藤,在暴起的青筋衬托下异常可怖!
寒风呼啸,掠过他的面颊,吹起鬓边几缕散乱的发丝。他仰面朝天,灰蒙蒙的天穹倒映在他已无怒无惧的瞳仁深处。唇齿间染血的缝隙紧闭,仿佛一座永远沉寂的山峦。
司刑官立于庭中,猛地扬起手中铜斧!
斧刃反射出短暂、刺眼如闪电的光弧!
“行刑——!”
铜斧如令旗劈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