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犀魂照楚(第1页)
郢都的冬天来得锐利又阴沉。天色仿佛被人泼了暗浊的青灰颜料,灰蒙蒙地笼罩着宫阙层叠的翘檐。空气中浮动的冰冷潮湿,裹挟着一种难以描摹的气味——那是皮革、车辕与无数汗津津驮马身躯蒸腾的混杂气息,庞大又蛮横地弥漫着,穿透重重宫墙,钻进朝堂之上每一个卿大夫的鼻孔里。
殿内并不暖和。青铜兽炉里的炭火只亮着微弱的一丁点微暗红色,丝毫无力驱散从殿门缝隙透入的侵骨寒气。令尹子南面如止水,端正地站在楚王熊昭座阶的下首。每一次御前庭议,他都如同那沉默稳固的础石,无声地支撑着整个殿堂,其根须早已深深植入这楚国的基石之中。然而今日,朝堂的气氛比外面的冷风更刺人骨髓。
群臣目光低垂,视线却有若无在空寂的殿角碰撞,又飞快地滑开。他们的心神,显然已不在议政。那缕缕钻入鼻息间的马汗气,仿佛一条隐形的毒蛇,盘踞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之上,无声的鳞片刮擦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末梢,激得心中隐隐泛寒,冰冷刺骨。
大王熊昭斜倚在宽大的雕花王座上,并未言语。他那双似乎永远蒙着层薄雾的眼,缓缓扫过阶下诸位臣僚僵硬的面容,最终却落在侍立阶侧、身披甲胄、握矛静立的观起脸上。那目光如同带着芒刺般掠过观起,在他身上微微停留了一瞬。观起始终挺立如枪,眼观鼻,鼻观心,面孔似生铁铸就。他腰间的佩剑剑鞘触着铠甲,发出沉钝的轻响,那是殿内除了木炭偶尔的毕剥声外,唯一清晰可闻的动静。
散朝之钟声响了。余音嗡嗡不绝,在空旷冰冷的大殿穹顶下回荡、碰撞,却未能立刻驱散这滞重如铁的氛围。
“令尹,且慢一步。”楚王的声音不高,沙哑低沉,像磨损了的青铜。
群臣悄然退出。甲胄和绶带细碎的摩擦声汇成一片隐秘的潮音,又如释重负地迅速退却。殿宇深处只剩下楚王、令尹子南,和如影子般紧贴殿柱而立的观起。殿门未曾关严,几缕阴冷的风从缝隙钻入,拂动了壁上垂挂的锦幡。
“观起,”熊昭坐直了些,声音里的沙哑如揉进了碎石,“孤听闻,府中车马……甚是多啊?”
子南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恰好隔断了楚王投向观起的锐利目光:“王上洞察细微。臣府中车马规制,皆循旧例,用以协理都城庶务。”
“是么?”熊昭笑了,短促、干涩,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目光越过子南沉厚的肩膀,钉在观起的脸上。那视线所携之力,几乎能在观起铁铸般的面甲上烙下灼痕,“寡人听闻,观起门下驷车,动辄数十之乘?这般威风,孤倒是……难得一见。”
观起垂在身侧的右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铠甲下传出细微如冰晶碎裂的摩擦声。殿宇深处炭火的黯淡微光落在他铁甲上,跳跃闪烁,那身铁衣便如同一具沉默的熔炉,无声蒸腾着力量与人望的烈焰,无声却炽热地炙烤着王座。
“观君乃臣股肱,”子南的声音平稳依旧,像冰封的大地,却已透出地下那股寒流,“为臣奔走国事,车马所耗,尚在……情理之中。”他巧妙地在“情理”二字上留下空隙,缝隙里似乎弥散着浓稠的氤氲雾气。
“情理……”熊昭将这两个字在齿间缓缓磨碾了一次,视线缓缓扫过子南平静如古井深渊的面孔,再移向观起沉默如磐石的身姿。最后,他轻轻地,几乎无声地,点了点头,“呵……情理。”那声息飘落于殿宇的沉寂里,溅不起丝毫涟漪。
殿外檐角上悬着的冰凌,“嗒”地一声脆响,坠落在地,粉身碎骨。更深的寒气开始从殿宇的每一处孔隙悄然潜入,弥漫开来。
车驾在前往校场的宫道上缓缓移动。天色依然沉凝如铅块。
楚王熊昭倚在车内锦茵深处,双目微阖。车轮碾过湿冷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御者席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姿态挺拔而凝定,双手沉稳地握着缰绳,肩背线条透出一种和他年纪不相称的坚韧——他叫弃疾,令尹子南之子,观起为其同宗。
车轮碾过路面湿漉的寒意,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嘎吱声,仿佛是命运在辗转反侧。楚王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慢慢地掀开了。他那仿佛蒙着薄雾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年轻御者挺直的脊背上。他凝视着这个后背,如同在注视着一道无解的难题。
前两次垂泪时,他心底翻滚的是试探,是谋算。今日不同,一股沉重如铅水的东西梗塞在熊昭喉头,渐渐灼热、膨胀。
御座上年轻的背脊线条坚毅,像一把收束于鞘中的短剑。熊昭望着这背影,一阵莫名酸楚猝不及防涌了上来,冲垮了他作为君王精密构筑的堤坝。眼眶猛地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角。他急忙仰起头,借着车内阴影的遮掩,几滴温热的东西还是滑进了胡须。
车声轱辘,穿行过一道高耸的石牌坊门楼,门楼的影子掠过车内如同巨大的兽爪。光线流转的间隙,弃疾一直紧绷的颈部线条微微松弛了一点。他似乎轻轻吸了口气,又沉沉地,无比缓慢地,将这口气吐了出来。他的声线压抑得如同地底暗河,低哑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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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已是第三次……对臣垂泪。”他没有回头,只是那握着缰绳的十指根骨节绷得越发分明,“斗胆叩问……罪……在何处?”
熊昭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有无数根带刺的棘枝扎在喉咙里。他抬起手,动作有些凝滞地揩去颊边的湿痕。
“令尹……不善。”这两个字,仿佛千钧重鼎,被熊昭从唇齿之间费力拖出,“你……知晓的。”他短暂地停顿,像是在积蓄力量,也像是在审视这句话的重量,“国……将诛之。”他的目光在车篷顶的锦帷上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如同幽谷回响,带着一丝难以察觉却又确实存在的残忍试探,“你……仍要留在此处?不速速……离去?”
车轮碾过石板的衔接处,车身猛地一震。弃疾的身躯却如磐石扎根于座席,巍然不动。只有他抓着青黑色缰绳的指节,泛出近乎透明的煞白。
时间凝固成了冰冷沉重的金属块。四周唯有马蹄叩在石头上的嗒嗒脆响,以及车轮碾过湿漉石板的长声呻吟。
弃疾的脸始终凝望着前方迷蒙的冷雨和宫墙灰影。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如结了冰的湖面,不起波澜,却冷硬得足以刺穿人心:“父亲伏诛而子潜逃,”他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是沉重冰冷的回音,“王上……还能再任用这般人么?”
风似乎锐利了许多,穿过宫墙夹隙时发出尖锐的呜咽。熊昭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锐器刺中。他死死盯着弃疾年轻而沉默如山峦的背影,那背影沉凝厚重,连每一块肌肉都写满决绝的坦荡。
“至于……”弃疾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散在风中,却又清晰地钻进熊昭的耳鼓,“泄君命……徒重己刑,臣……不敢为。”这句话落地无声,却似万钧巨石坠入深渊。熊昭胸腔剧烈震荡了一下,一股更为汹涌滚烫的潮水骤然冲上眼底。这一次,他没有遮掩,只是剧烈地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刀一样刮入肺腑。那宽大袍袖下的手,紧紧攥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车过宫门,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又迅速退去,如同命运在呼吸。
他的视线越过弃疾的肩头,望向宫道尽头被暮色吞噬的、威严不可测的宫阙轮廓。那一刻,他似乎看到了无形的命运车轮转动时碾出的尘埃。
日晷指向申时。本该是散朝时分,郢都楚王宫庭的气氛却沉如寒铁。宫室之外,朔风呼号,冰冷的空气像是一柄柄无形的锋刃,刺骨刮髓。
观起身着暗褐色的软甲,束甲绦因用力过猛而深陷皮肉。他孤身立于庭中右侧,立于文武行列的前端。他的身躯比往日更绷紧几分,如同弓至满弦。手,状似随意地搭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镶嵌纹饰,动作规律如同敲打死亡的前奏。殿中熏炉里燃尽了最后的炭火,温意尽失,丝丝缕缕彻骨的冷气从殿门缝隙悄然侵入,附着在光滑冰冷的金砖地上,也攀上朝臣们青丝绾就的高髻。
令尹子南身着玄端纁裳的朝服,玉组玉佩垂于胸前,神色肃然却深不可测,依旧立于王阶之下臣位之首的位置上,如定海神针。
楚王熊昭,面庞被冕旒垂下的玉串半掩着。玉串在冰冷昏暗的光线下纹丝不动。他端坐于龙椅上,双手平放于膝头,宽阔的衣袖垂落,其褶皱仿佛凝固。他不看阶下任何人,目光投向大殿深处那一片浓稠的阴影,如同入定老僧。
沉寂压得殿宇几近坍塌,重得令人无法呼吸,唯闻熏炉底灰烬坍塌的细微轻响。
熊昭终于微微转回下颌,冕旒玉珠相碰,发出一串极为清脆细微的叮咚声,恰似冰凌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