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楚晋争陈(第2页)
无人出声反对。子重新丧,其旧部或陷于败军,或心灰意冷。子辛身为王弟,身份尊贵,又善于经营,在朝中早有羽翼。此刻他继任令尹,似乎顺理成章。
熊审微微颔首:“善。望子辛不负寡人所托,重振国威。”
“臣,定当鞠躬尽瘁!”子辛再次深深下拜,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
新令尹的府邸很快便取代了子重旧日的官署,成为郢都新的权力中心。府内雕梁画栋,陈设奢华,往来仆从如云。然而,府邸深处,子辛的书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烛光下,子辛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有些阴鸷。他将一卷简牍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是陈国送来的“贺仪”清单——几车寻常的谷物、布帛,外加几件成色普通的玉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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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子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中满是鄙夷和不悦,“陈侯……好大的胆子!寡君新立令尹,诸侯皆遣使厚礼以贺,唯他陈国,竟敢如此轻慢!区区粟米布匹,几块顽石,就想打发本尹?当我是叫花子不成?”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家臣凑近一步,低声道:“令尹息怒。陈国地小民贫,或许……确实力有不逮?”
“力有不逮?”子辛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家臣的脸,“我看他是心存侥幸!以为隔着淮水,又有晋人在背后撑腰,我楚国便奈何他不得?子重伐吴失利,倒让这些墙头草生了异心!”
他站起身,在铺着华贵兽皮的地毯上来回踱步,犀牛皮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去!”他猛地停步,指着家臣,“即刻遣一得力之人,快马加鞭赶往陈都!告诉陈侯,本尹素闻陈地有美玉,名‘淮上青’,温润通透,世所罕见。本尹心慕已久。另,听闻陈国新得一批上好的宛地精铜,正合铸造礼器。让他速速备下‘淮上青’玉璧十双,精铜千斤,以为贺仪补送!若敢推诿……”他眼中寒光一闪,“便是藐视我楚国,藐视寡君!”
家臣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唯!小人这就去办!”
信使星夜兼程,将子辛那近乎勒索的命令带到了陈国都城宛丘。
陈宫大殿之上,气氛压抑。陈侯妫午端坐君位,眉头紧锁,手中紧攥着那份措辞强硬的楚令尹书简。阶下,卿大夫们议论纷纷,脸上皆有不忿之色。
“岂有此理!”上卿泄治须发皆张,怒声道,“‘淮上青’乃我陈国镇国之宝,十年难觅一璞!精铜千斤?他子辛这是要掏空我陈国府库吗?此非索贿,实乃明抢!”
另一位大夫袁侨相对冷静,但语气同样沉重:“君上,楚国势大,子辛新立,气焰正盛。其索要之物虽巨,然……若断然拒绝,恐招致兵祸啊。前年吴楚之争,我陈国虽未直接卷入,但楚人败退,其心必躁。子辛此举,未尝不是借机立威,试探我陈国态度。”
陈侯妫午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圭。他年近四旬,面容儒雅,此刻却满是疲惫和挣扎。“寡人何尝不知?”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然府库空虚,民生凋敝,如何能凑齐这千斤精铜?‘淮上青’更是……唉!”他长叹一声,“泄治大夫,袁侨大夫,依你二人之见,当如何应对?”
泄治昂然道:“君上!楚国虽强,然其令尹贪婪无度,已失诸侯之心!晋国正侯伯,素来主持公道。我陈国不如遣使入晋,陈明子辛暴虐,求晋侯主持正义,会盟诸侯以抗楚!此乃上策!”
袁侨摇头:“泄治大夫所言虽壮,然远水难救近火。晋国距我千里之遥,使者往返需时。而子辛索贿之使,旬日即至!若我断然拒绝,楚军铁蹄,恐不日便将踏破宛丘!”他转向陈侯,恳切道,“君上,为今之计,唯有……唯有虚与委蛇。先筹措部分财物,再遣能言之使,卑辞厚礼,亲赴郢都,向子辛陈说我国艰难,恳请宽限时日,或减免部分贡物。此乃权宜之计,或可暂缓兵锋。”
陈侯的目光在两位重臣脸上逡巡,最终落在袁侨身上,眼中的无奈更深了。“权宜之计……也只能如此了。”他疲惫地挥了挥手,“袁侨大夫,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尽力筹措,再选一善辩之士,携寡人亲笔书信,赴楚……乞怜吧。”
“臣……遵命。”袁侨深深一揖,声音苦涩。
然而,权宜之计并未换来子辛的丝毫怜悯。陈国使者携带的财物和言辞恳切的国书抵达郢都后,如同石沉大海。子辛甚至没有亲自接见使者,只派了一名低级属官,草草打发。属官面无表情地转达了令尹的口谕:“贡物不足,显无诚意。一月为期,若再无下文,勿谓言之不预!”
消息传回宛丘,陈国君臣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朝堂之上,一片死寂,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泄治再次出列,这一次,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君上!事已至此,楚人贪得无厌,视我陈国如砧上鱼肉!与其坐以待毙,引颈就戮,不如奋起一搏!叛楚!附晋!唯有依靠晋国之力,方能保全社稷宗庙!臣请即刻遣使,星夜北上新田,向晋侯求援!”
这一次,连一向主张隐忍的袁侨也沉默了。他闭上眼,痛苦地点了点头。
陈侯妫午缓缓站起身,脸上再无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环视群臣,一字一句道:“楚令尹子辛,欺我太甚!寡人意决:即日起,陈国叛楚!遣使入晋,告以楚之无道,请为盟主,共抗强楚!”
“谨遵君命!”群臣轰然应诺,悲愤与决绝交织。
六月,中原大地暑气渐盛。晋国都城新田郊外的鸡泽,碧波荡漾,水草丰美。一场盛大的会盟正在此举行。晋悼公姬周,这位年轻的霸主,身着诸侯冕服,端坐于高台之上,意气风发。台下,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十数国诸侯或卿大夫济济一堂,旌旗招展,场面恢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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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令尹子辛,暴虐贪婪,苛索无度,欺凌弱小,背弃盟约!我陈国忍无可忍,今背弃蛮楚,愿奉晋侯为盟主,执华夏牛耳,共讨不义!”陈国使臣袁侨立于阶下,声音洪亮,痛陈子辛罪状,言辞激愤。
晋悼公听得频频颔首,面露赞许之色。待袁侨言毕,他朗声道:“陈侯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寡人甚慰!楚子无道,其令尹尤甚,侵凌小国,天怒人怨!今我诸侯会盟鸡泽,正为尊王攘夷,共保社稷!陈国之事,便是我等之事!寡人决议,接纳陈国入盟,共抗强楚!”
“晋侯英明!”台下诸侯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然而,在这片附和声中,并非所有诸侯都派出了国君或重臣。比如,许国的席位上,只坐着一名神情忐忑的中级大夫。当晋国执政卿荀罃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名许国大夫身上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
“许伯何在?”荀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许国大夫慌忙出列,躬身道:“回……回禀晋侯、荀伯,寡君……寡君身染微恙,未能亲至,特遣下臣前来,聆听盟主训示。”
“微恙?”荀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是身染微恙,还是心向荆蛮?鸡泽之会,乃尊王攘夷之盛举,诸侯皆至,唯你许国,仅遣一介下大夫!且寡人听闻,许国岁岁贡楚,殷勤备至,甚于事晋!此等行径,置我盟约于何地?置晋侯之威于何地?”
一番话,字字诛心。许国大夫脸色煞白,汗如雨下,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晋悼公适时地沉下脸,冷声道:“许国,莫非以为寡人刀兵不利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