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楚晋争陈(第1页)
凛冽的春风卷着淮水南岸的湿气,掠过鸠兹城头新插的楚军大纛,发出沉闷的扑打声。城下,战车碾过泥泞的道路,留下深深的车辙,甲士沉重的脚步踏碎了早春的寂静。鸠兹,这座吴国扼守淮水下游的要塞,已在三日前的血战后,匍匐在楚国令尹子重的脚下。城垣上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断折的戈矛和凝固的暗红色血迹随处可见,无声诉说着攻城的惨烈。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和泥土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子重立于临时搭建的将台之上,玄色犀甲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年近五旬,身形依旧魁伟,只是鬓角已染上风霜,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他极目远眺,越过鸠兹低矮的城墙,望向更东方的天际。那里,是吴国腹地,是楚人梦寐以求的征服之地。攻克鸠兹,只是第一步。他粗糙的手指抚过腰间青铜剑冰凉的剑柄,感受着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重量。此剑名为“断水”,随他征战半生,饮血无数。
“令尹,”副将邓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城防已初步整饬,我军伤亡也已清点完毕。阵亡甲士三百余,伤者倍之。”
子重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东方。“吴人,不过如此。”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鸠兹既下,衡山在望。传令全军,休整半日,午后开拔,目标——衡山!”
“唯!”邓廖抱拳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令尹,我军深入吴地,补给线已拉长。吴人狡诈,惯于水泽山林间袭扰,是否……是否应稳扎稳打?”
子重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盯住邓廖:“稳扎稳打?邓廖,你何时变得如此怯懦?吴国新败,士气正沮,正宜一鼓作气,直捣其心腹!岂能予其喘息之机?速去传令!”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因胜利而膨胀的急切。
邓廖心中一凛,不敢再言,躬身退下。他望着令尹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深入敌境,如此冒进……
楚军如一股黑色的洪流,裹挟着鸠兹的硝烟与血腥,沿着崎岖的道路向东涌去。战车隆隆,甲胄铿锵,矛戈如林,旌旗蔽日。子重端坐于最前列的驷马戎车之上,断水剑横于膝前,神情冷峻。道路两旁,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树林,春日的生机被这肃杀的军阵彻底掩盖。偶尔有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留下一串仓惶的鸣叫。
衡山,并非巍峨高山,而是一片扼守交通要道的低矮山丘。当楚军庞大的阵势出现在衡山脚下时,并未遭遇预想中的激烈抵抗。稀疏的箭矢从山上的简易工事中射出,落在楚军严密的盾阵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如同隔靴搔痒。楚军前锋几乎没有停顿,便轻易突破了吴军仓促布下的第一道防线。
“令尹,吴人……似乎无心恋战?”一名裨将策马靠近子重的戎车,脸上带着疑惑和一丝轻蔑。
子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丧胆之鼠辈!传令,全军压上,日落之前,我要在衡山顶峰饮酒!”他挥手下令,战鼓声骤然变得急促而激昂,楚军士卒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潮水般向山丘上涌去。
然而,就在楚军主力大半已冲上山坡,阵型因地形而略显松散之际,异变陡生!
“杀——!”
“杀楚蛮——!”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毫无征兆地从楚军侧后方的密林深处爆发!紧接着,无数身披轻便皮甲、手持锋利短剑和长矛的吴军士卒,如同鬼魅般从树林中、沟壑里、岩石后蜂拥而出!他们行动迅捷如风,队形散而不乱,目标明确——直扑楚军阵型相对薄弱的侧翼和后方辎重!
“有埋伏!”凄厉的警号声瞬间撕裂了楚军冲锋的号角。
子重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从车轼上站起。他看得分明,那些吴军士卒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决死的疯狂,他们显然早已在此潜伏多时,就等着楚军深入、阵脚松动!自己太过轻敌了!他猛地拔出断水剑,厉声嘶吼:“后队变前队!结圆阵!弓弩手压制!”
但命令的下达与执行,在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下显得如此迟缓。吴军的冲击迅猛而精准,他们利用熟悉的地形,如同水银泻地般渗透进楚军略显混乱的队伍中。短兵相接,血光迸溅!楚军引以为傲的厚重甲胄在吴军灵巧的近身搏杀和锋利的青铜剑下,竟显得有些笨拙。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战马的悲鸣声瞬间响彻整个衡山山谷。
邓廖所率的后军首当其冲。他奋力挥舞着长戈,将一名扑上来的吴军士卒挑飞,但更多的敌人如潮水般涌来。“顶住!顶住!”他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稳住阵脚。然而,吴军显然有备而来,他们分出数支小队,专门围攻楚军的战车。驷马被砍断腿脚,战车轰然倾覆,车上的甲士跌落尘埃,瞬间被乱刃分尸。
“将军!左翼被突破了!”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兵冲到邓廖身边,声音带着绝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邓廖环顾四周,心沉到了谷底。楚军已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他看见自己的亲卫队正被数十倍于己的吴军死死围困,一个个倒下。他看见一名吴军百夫长狞笑着,将一柄短剑狠狠捅进一名楚军什长的肋下。他看见……一支冰冷的吴军长矛,正从斜刺里悄无声息地递向自己的后心!
“呃啊——!”剧痛瞬间攫住了邓廖。他低头,看见一截染血的矛尖从自己胸前透出。力量如同潮水般从身体里退去,长戈脱手坠地。他踉跄着,试图转身看清偷袭者的面容,但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衡山上空那轮被硝烟和血气染得昏黄的落日。
“邓廖——!”子重站在戎车上,目眦欲裂。他亲眼看着邓廖被数支长矛贯穿,高大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般轰然倒地,随即被蜂拥而上的吴军淹没。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败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进攻,竟落得如此惨败!奇耻大辱!
“令尹!快撤吧!中军护旗!”亲卫统领浑身是血,嘶吼着指挥仅存的战车向子重靠拢。
子重猛地回神,断水剑狠狠劈飞一支射来的流矢,声音因愤怒和痛悔而颤抖:“撤!向鸠兹方向撤退!快!”
残阳如血,映照着衡山脚下尸横遍野的战场。楚军丢弃的旗帜、破损的兵器和无主的战马散落得到处都是。侥幸逃脱的楚军士卒丢盔弃甲,在吴军零星的追击下,如同丧家之犬般向西溃逃。来时如虎,归时如鼠。子重被亲卫簇拥着,坐在颠簸的戎车上,脸色惨白如纸,紧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每一次颠簸,都像重锤敲击在他心头。邓廖临死前那不甘的眼神,士卒们绝望的哀嚎,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鸠兹?不,鸠兹也守不住了。吴人必定乘胜追击。
果然,当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逃回鸠兹城下时,看到的却是城头飘扬的陌生旗帜——吴军的旗帜!紧闭的城门和城垛后闪动的寒光,宣告着这座刚刚被鲜血浸透的要塞,已然易主。
“驾地……驾地也丢了!”一名斥候快马奔来,滚鞍落马,声音带着哭腔,“吴军偏师突袭驾地,守军猝不及防,城……城破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子重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猛地炸开,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脏。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晃,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噗”地喷在身前的车轼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令尹!”亲卫们惊恐地扑上来搀扶。
子重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西方郢都的方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尽的悔恨、羞愤和那锥心刺骨的绞痛,彻底吞噬了他。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魁梧的身躯在亲卫的臂弯里,一点点变得冰冷僵硬。
郢都,楚宫。
沉重的丧钟一声接一声,在暮春微凉的空气中回荡,敲打在每一个楚国臣民的心头。令尹子重,这位曾率军饮马黄河、威震中原的楚国柱石,竟在伐吴之役中郁卒身亡,连同大将邓廖被俘、鸠兹、驾地接连失守的噩耗一同传回,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滔天巨浪。
宫室之内,素幡低垂,烛火摇曳。楚共王熊审身着素服,端坐于王座之上。他正值壮年,面容沉毅,眼神深邃如古井,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霾。子重之死,不仅是痛失股肱,更是楚国霸业的一次重挫。阶下群臣肃立,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令尹新丧,国失栋梁。”熊审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打破了沉寂,“然,国不可一日无相。寡人思之,子辛素有干才,且为王室宗亲,可继令尹之位,总摄国政。诸卿以为如何?”
短暂的沉默。子辛,王子午,楚共王之弟。他立于群臣前列,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此刻听闻王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随即迅速敛去,换上一副沉痛而恭谨的表情,出列深深一揖:“臣,子辛,才疏德薄,恐难当此重任。然王命既下,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先王、今上之恩?”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