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烽火连三月(第4页)
这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平地惊雷!不仅普通士卒目瞪口呆,连闻声赶来的韩厥、荀偃等将帅也面露震惊。这……这岂非是要自折羽翼?
雍子的话语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愈发激昂,如同战场上的鼓点擂响,声声催命:“余下健卒——尔等皆为晋国死士!皆为中原存续之砥柱!秣尔战马!磨利尔戈矛!饱食尔餐!今夜——枕戈待命!明日拂晓——”
他猛地一把抽出腰间那柄装饰古朴的青铜长剑——那是象征他智者身份的礼仪之剑,此刻却被赋予了全新的、燃烧的意志!剑锋直指苍穹,在昏暗暮色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他用尽胸腔中最后一丝力气,向着沉沦的大地和惶惑的天空,发出震动山岳的咆哮:
“焚毁营——帐——!抛弃釜——甑——!与楚军——决一死战!不胜——则死!存亡在此一举!背水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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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胜——则死——!”最后这四字箴言,如同九天垂落的雷霆,带着玉石俱焚的意志和不归之路的决绝,狠狠砸进每一个晋军士卒的灵魂深处!
整个晋军大营,陷入了瞬间的、几乎真空的死寂。紧接着,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那些被点到可以归家的老弱、少年、病残和独子,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痛哭和发自灵魂的嘶喊,哭声、笑声、呼喊声震天动地。而那些被选中的、留下的精壮健卒,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茫然之后,一股混合着巨大悲怆与狂猛血气的激流猛然冲上头顶!没有退路了!再没有退路了!退一步,家园倾覆,山河沦丧!唯有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不知是谁第一个用尽全身力气将胸腔中的血块吼出,瞬间点燃了整片军营!吼声如同来自远古的战歌,一浪高过一浪,带着金属摩擦的锐响,带着撕裂喉咙的沙哑,震得两侧山峦嗡嗡作响,直冲霄汉!连远处谷内楚军营寨的灯火,似乎都在这惊天动地的怒吼中恐惧地摇曳、黯淡!
雍子立于高台,狂风吹乱白发,如同风中寒松。待这焚天煮海般的声浪稍歇,他再次下令,声音恢复了磐石般的稳定:“依令行事!遣归者,即刻解除甲胄兵器!轻装离营!精选一万五千铁甲徒兵!整备车轴马具!喂饱每一匹战马!让留下效死的将士,饱餐最后一顿战饭!管够!”
晋军大营如同一个被强行拧紧发条的庞大机器,在一种近乎献祭的狂热情绪驱动下高速运转起来。被遣散的老弱病残相互搀扶着,含着或悲戚或解脱的热泪,一步三回头地默默离开这行将化为灰烬的营地,身影消失在北方寒冷的夜色深处。留下的士卒则沉默地擦拭着每一寸兵刃,检查着每一片甲叶间的皮索,给心爱的战马添上最好的草料和豆饼。巨大的行军铁釜被架起,篝火熊熊燃烧,熬煮着浓稠的粟米粥、肉羹,混合着油脂的香气在营地中弥漫开来。没有喧嚣,只有一种肃穆到极致的、混合着焦灼与献祭气息的杀意在空气里沉淀、凝结,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雍子走下高台,对负责看守楚军俘虏的低阶将领低声耳语了几句,手指隐蔽地指向俘虏营的方向。将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领悟,重重点头,按着剑柄大步离去。
夜色渐深,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晋军营中,除了必要巡逻哨位踩在冻土上嘎吱作响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声,大部分士兵都裹着羊皮毡,抱着磨得锋利的武器,靠在尚未拆除的营帐框架边和衣而卧,抓紧每一个呼吸的时间恢复精力,养精蓄锐。营地中央巨大的篝火堆熊熊燃烧,舔舐着沉沉的夜幕。而就在营地边缘,关押着千余名楚军俘虏的简陋营区栅栏旁,几个黑影如同狸猫般悄然溜过。守夜的晋军士卒背对着俘虏营的方向,低声讨论着明日的大战,似乎“恰好”遗忘了某个角落的看守……
几个异常机灵、目光闪烁的楚军俘虏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猛地撞开那圈疏于看守的、象征性的荆棘栅栏,如同受惊的野兔,没命地连滚带爬冲向营地外的黑暗,只留下几声急促而低沉的呵斥从身后传来,被寒风瞬间吹散,更添了几分真实的惊慌。他们没入无边的夜色,向着谷内楚军营寨的方向亡命奔逃。
不久之后,几个浑身被荆棘挂得伤痕累累、几乎冻毙的楚军俘虏,如同疯狗般踉跄着冲进了靡角之谷深腹、戒备森严的楚军帅帐前,扑倒在令尹子重温暖的虎皮帅案前,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令尹!令尹大人!不……不好了!”俘虏们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晋军……晋军都疯了!疯了!他们遣散了所有老的小的病秧子!让兄弟俩只能留一个!剩下的……剩下的都在发疯一样磨刀!喂马!小的亲耳……亲耳听见他们那个白头发的老将军在土堆上喊……喊‘焚毁营帐!抛弃釜甑!明日决一死战!不胜则死!’整个晋军营地……几万人都在跟着吼‘死战!’那声音……震得小的五脏六腑都在发抖!太可怕了!阎罗殿开了门啊!”
子重原本正在暖炉旁伏案推演沙盘,闻言猛地抬起头,手中玉牍啪嗒一声落在沙盘上,锐利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锋刺向跪伏在地、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俘虏:“此言当真?你等是如何逃脱看守?莫非是晋人之计?”
“千真万确啊令尹!天地良心!”俘虏们以头抢地,咚咚作响,“晋人……看守松懈,还……还在说什么明日大战……小的几个拼了命……才侥幸逃出!那白胡子老将军喊话时,小的就在俘虏营里关着,听得一清二楚!嗓子都喊破了!他们……他们是真的要拼命了!连做饭的锅都砸了!营里到处在堆柴火!是真的要烧营帐了!不死不休啊!”
子重霍然起身,猩红的披风带倒了一支烛台,火舌瞬间舔舐着案角的羊皮地图。他完全无视了这一幕,在帐中急速踱步,帅案上的杯盏被震得叮当作响。遣散老弱?焚营?毁釜甑?决一死战?不胜则死?!这分明是学那项羽破釜沉舟,自断后路,要做那亡命一搏!晋军远来疲惫,按常理本该避战休整,怎会如此疯狂?难道……是诱我出垒?还是晋人真的被逼到了绝境,要以举国精锐为赌注,行此搏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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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冲到帐门边,掀开厚厚的毡帘。刺骨的寒风瞬间涌入。他侧耳,竭力倾听。寒风呜咽,隐约间,似乎真的从遥远的晋军方向传来一阵阵低沉压抑的、如同万千受伤猛兽般的咆哮吼声,充满了最原始的、玉石俱焚的疯狂杀意!再看晋军营地方向,那谷口的壁垒之后,篝火数量仿佛倍增,映得天边都透着一层诡异的红光,人影幢幢,车马调动之声隐约可闻!一股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报——急报——!”一名斥候几乎是跌撞着冲到帅帐前,声音因极度的惊慌而变调,“禀令尹!西北探马飞报!晋军营中,确在大规模遣散士卒!哭喊声震天!遣归者络绎于北道!其营内杀声震天动地,如同厉鬼索命!营区各色军械物资堆垒如山,尤其柴薪堆积如丘!战马嘶鸣彻夜不绝,分明战意如沸,欲噬人血肉!”
子重的脸色在篝火映照下彻底阴沉如铁。俘虏惊恐的供词,斥候变调的回报,还有那隐在风中断断续续传来的、不似人声的嘶吼,那谷口壁垒后骤然增加的异样火光——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晋军真的疯了!一支不留退路、决心死战的十万哀兵,其爆发出的战斗力将是鬼神皆惊的。自己虽是以逸待劳,占据地利,但面对这样一群被逼到绝境、抛弃了生念只求同归于尽的疯子,即便胜了,也将是惨胜!十万楚军精锐,能活下来多少?更何况,此地远离楚国本土,一旦战事胶着或……战败,消息传回郢都,那些虎视眈眈的公族……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子重猛地转身,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全军听令!人衔枚,马裹蹄!熄灭一切灯火!传令各部统帅,丢弃所有笨重辎重粮草!只带兵器甲胄!即刻拔营——全军……后撤!火速退往方城!快——!”
“令尹?丢弃辎重粮草?这……”副将惊愕至极。
“休得多言!速去!”子重双眼充血,厉声暴喝,声音穿透帐幕,“晋人效仿霸王,已成亡命之徒!其气方锐,其势方狂!此等亡命鬼阵,只宜暂避锋芒!迟恐万劫不复!撤!速撤——!”
楚军的动作迅疾得如同受惊的蛇群。连绵的灯火如同被巨手掐灭,瞬间沉入黑暗。巨大的营帐被粗暴地拆卸、丢弃。士兵们沉默着列队,战马被套上笼头裹紧麻布蹄子。庞大的楚军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在浓重的夜色与风雪的掩护下,借助对本地山谷小径的熟悉,悄无声息地抛弃了刚刚建成不久的坚固营地,辎重如山抛于谷中,全军仅携兵器甲胄,向着来时的西南方向,亡命退去。只留下空荡荡的营盘、堆积如山的粮草和那一片片尚未完全熄灭、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如同鬼火的篝火余烬。
当第一缕惨淡的曦光刺破东方的铅灰色云层,艰难地照亮靡角之谷时,晋军壁垒上的哨兵惊讶至极地发现,昨日还旌旗如云、壁垒森严的楚军连营,一夜之间……消失了!唯余遍地狼藉的粮草辎重,抛弃的器械,以及无数凌乱纷杂、直指南方的巨大车辙和脚印!
消息如同燎原之火传遍整个死寂的晋军营地!短暂的死寂之后,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震耳欲聋的、如同劫后重生般的欢呼声浪猛地爆发出来!士兵们抛起头盔,扔掉沉重的戈矛,涕泪横流,不顾一切地拥抱身边的袍泽!无数人因极度的激动和透支而虚脱倒地!雍子站在那简陋的高台上,望着南方楚军仓皇遁去留下的巨大烟尘轨迹,脸上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耗尽心力后的巨大疲惫和一丝尘埃落定般的释然。晋悼公在群将簇拥下走出帅帐,望着山下彻底疯狂欢呼的士兵和眼前空无一人的山谷,年轻的脸上,第一次焕发出一种属于真正霸主的、内敛而沉稳的自信光芒。身后,韩厥、荀偃的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落在雍子那苍老的背影上,充满了深深的敬意。
十二月
凛冬已至,刺骨的北风卷过虚朾城外广阔的原野,吹得临时用巨大原木搭建的盟台四周的各国旗帜猎猎狂舞,几乎要被扯碎。巨大的篝火盆在盟台四周熊熊燃烧,跳跃的火焰驱散着侵骨的严寒,却难以温暖所有人内心的算计。盟台之上,主位端坐着玄端冕服的晋悼公,面容沉静,目光如海深不可测。他的左手边是代表宋国的、虽疲惫却挺直脊背的大夫华元,这位老臣的脸庞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憔悴和长途奔波的风霜,唯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依旧锐利如鹰。右手边和下首,则分别是来自齐国、鲁国、卫国、曹国、邾国等诸侯国的代表——皆为各国执政上卿或国君亲信,一个个神色肃穆,目光闪烁不定。炭火盆里松脂燃烧的噼啪声是这片肃杀天地间唯一的背景音。
晋悼公缓缓扫视全场,声音沉稳而有力,如同定音的磐石:“楚人无道,悖逆盟约,恃强凌弱,侵我忠贞盟邦宋国,占我彭城重镇!更逞凶肆虐,竟遣其令尹率十万虎狼之师,悍然犯境,欲灭宋祀!幸赖我晋军将士效死,天佑华夏正统,楚酋子重畏惧天威,宵遁而去!然——”他声音陡然转厉,“彭城仍在楚贼之手!如同一根毒刺,插在我宋国、我中原腹心!一日不拔,则宋国一日难安!中原屏障,一日难固!今日邀集诸公会盟于此虚朾之地,正为共商大计,戮力同心,务求一举拔除此毒钉!复我宋国失土!再彰我中原诸侯信义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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