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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烽火连三月(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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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田,晋国都城。冬日的肃杀在重重宫阙的遮掩下有所缓和,暖炉的气息混合着香料的气息,却无法驱散那份无形弥漫的、如同紧绷弓弦般的巨大紧张感。晋悼公高踞主位,一身玄端未服,年轻英挺的面庞上带着超越年龄的深沉与锐利。阶下,晋国卿大夫济济一堂——上军将韩厥、中军佐荀偃、下军帅士匄、下军佐栾黡……这些掌控着晋国这庞然战争机器核心枢纽的重臣们,每一个眼神都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刀锋,此刻却都凝重地聚焦在殿中那风尘仆仆的身影上。

华元身上的深黑色大氅结满了冰凌,须发虬结染霜,面颊被寒风割裂出几道血口子,身形因长途跋涉和严重的风寒佝偻着,不停地咳嗽。但他的声音却嘶哑而炽热,如同在地下奔涌的岩浆,字字句句砸在地面的金砖上,迸发出火星:

“……楚贼占我彭城,凶焰炽天,屠戮我子民,饮血我祖先祭祀之地!今更悍然令其令尹子重率十万虎狼之师,悍然犯境!其前锋铁蹄已踏过宋之陉关!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屠村灭邑!宋国……宋国军民在彭城外壁垒之内,每日枕戈待旦,望眼欲穿!大河凌汛肆虐,天降冰雪,阻我天兵!然宋地千里沃野,黎民亿万,已在倒悬之间!彭城之钉不拔,则宋国门户永开!楚人北进之路如履坦途!届时,郑国必引狼入室,卫曹诸邦望风披靡!晋国百年霸业所系之锁链,将自宋国崩断!盟约不存!基业瓦解!霸业危如累卵矣!”

他猛地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霜染的白发散落开来,再抬起头时,额上一片紫红,浊泪滚滚而下,混着尘土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污痕:

“晋侯!晋国诸公!宋国存亡,中原安危,在此一线!老朽华元……泣血……叩求!请速发雷霆之师,踏破凌冰险阻,南下救宋!迟则……宋国崩解,晋国霸业,尽化齑粉矣!”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华元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和粗重喘息撕扯着空气。年轻晋悼公的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阶下群臣。韩厥面色凝重如铁,荀偃眼中杀气毕露,士匄捋须的手指微微颤抖,栾黡则重重地点了点头。

年轻的晋悼公猛地站起身,玄端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声音清朗如龙吟,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威和炽热的锋芒:“宋国事晋,至诚至敬!今遭楚寇凌辱,山河破碎,危难深重!晋若不救,何以再执诸侯之牛耳?何以配居中原霸位?何以立信于天地之间?”他目光如火炬扫视全场,“寡人意决!倾国之力,南下救宋!三军主帅韩厥!即刻号令!所有舟船车筏,尽数强渡!若凌冰难破,则踏冰而行!人马甲胄,自备干粮!五日之内,寡人要看到三军旌旗,飘扬在宋国土地之上!若延误一日,自韩厥以下,军法从事!”

“谨遵君命——!”群臣轰然应诺,声震屋瓦。战争的机器,在晋国这台庞然大物的核心,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挣脱冰封的枷锁,向着燃烧的南方疯狂启动。

晋国三军如同沉睡的巨龙猛然苏醒,在凌汛肆虐的北岸艰难而坚定地展开。巨型楼船、木筏被强行撞击冰排,碎冰飞溅如刃,士卒落水嘶喊声不绝于耳。更有一队队死士身裹浸透油脂的皮裘,扛着巨大的撞木,在如刀的寒风中以血肉之躯撞击着嶙峋的冰凌,开辟着冰血之路!战马嘶鸣着被强驱踏上漂浮的冰层,士兵咬牙跟进,摔落冻毙者不计其数。华元被两名甲士扶持着,站在晋悼公巨大的楼船战车之侧,望着眼前这以血肉对抗天威的悲壮景象,望着这无边无际、前仆后继的钢铁洪流,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滚出滚烫的、混着血丝的热泪。那一点在风雪中几乎熄灭的星火,终于重新燃起熊熊烈焰!

晋军以近乎燃烧生命的方式强行渡过大河,铁蹄踏入卫境,毫不停留,直插宋国西北边陲。然而,当他们抵达宋国鄢陵地界时,浑身浴血、几乎力竭的斥候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如坠冰窟的消息。

“禀……禀君上!急……急报!”斥候滚落下马,气息奄奄,“楚令尹子重……已……已突破宋将老佐在雎水的最后防线!兵锋锐不可当!其主力……主力精锐!已驻跸于宋地……靡角之谷!”

靡角之谷!晋悼公、韩厥、荀偃几乎是瞬间对视,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瞳孔中的惊涛骇浪!那是一片地形异常复杂的丘陵谷地,东西两侧山势陡峭,仅中间一道狭窄蜿蜒的通道。子重选择在此地驻扎,分明是利用地利,依仗山岭设置鹿砦壁垒,布下口袋,等着长途跋涉、精疲力竭的晋军自己撞上来送死!

“再快!”晋悼公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三军!目标!靡角之谷!生火造饭在行进中!马嚼干粮!不许停!”

当晋军庞大而疲惫的队伍,终于在一天后一个阴沉沉的暮色中抵达靡角之谷外围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为之心胆俱寒。夕阳最后一点惨淡的光线给东西两侧黑压压的山峦镶上了一道诡异的暗金边。谷地深处,密密麻麻的灯火如同地狱里涌出的鬼火,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谷底,照亮了楚军森然的营寨壁垒。玄色大旗如同幽灵般在暮色中招摇,巨大的鹿砦拒马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布满了狭窄的谷口通道,营盘布置得法,壁垒坚固异常,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杀气混合着马粪和火烟的气息,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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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多日的冰河强渡、急行军、饥饿和严寒的折磨,早已将这支曾令天下惊惧的雄师榨干了最后一丝气力。加上眼前楚军这占据绝对地利、以逸待劳、壁垒森严的虎狼之阵,如同最后一块冰雹砸在行将熄灭的篝火上。绝望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毒雾,瞬间在刚刚抵达谷口的晋军队伍中弥漫开来。前军的一些战车驭手不由自主地勒紧了缰绳,战马喷着白沫疲惫地后退半步,士兵们惊恐地交头接耳,握着兵器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脸上写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楚军……严阵以待……天险难攻……”

“我军……连走路都在打晃了……怎么打?”

“还是……还是避其锋芒,退守……退守大河吧……”

窃窃私语如同瘟疫般扩散、滋生。中下级军官看着自己手下眼神涣散的士卒,看着敌人营垒上如同繁星般的灯火和晃动的人影,看着那险峻的地势,眼神中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动摇。

中军帅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血块。巨大的青铜烛台上的油脂火光不安地跳动着,光影在众人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晋悼公端坐主位,年轻的脸上竭力维持着镇定,但按在佩剑剑格上的手背青筋微微鼓跳。韩厥、荀偃、士匄、栾黡等重臣分列两旁,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刚刚巡视归来的前军将领单膝跪在冰冷的地上,头盔抱在身侧,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

“……士卒连日苦战、奔波,体力耗尽,士气低落至极。又见楚军凭此险地设伏,壁垒森然……前军多有骚动恐慌,若强行接战……恐……恐引发溃败!”

“溃败?”一个略显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如同在死寂湖面投下的石子,打破了帐内令人窒息的沉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下首的军师雍子缓缓抬起了头。在晋军高层,他并非位次最高的卿,却是以智慧深远着称。

雍子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那块铺开的简陋地图前,对着晋悼公躬身一礼,然后转过身,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凿子,缓缓扫过每一张焦虑或犹疑的脸:“楚军凭险?我军疲惫?故而欲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金石的力量,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今日一退,全军气势尽丧!宋国必亡!中原诸侯,谁复肯信晋国之令旗所指?楚人兵锋,将如入无人之境,直抵大河之北!汾晋千里河山,将直面虎狼之口!晋国百年基业,文襄霸图,毁于一旦!诸公——可甘心否?!”

帐内死寂无声,仿佛连心跳都停止了。韩厥和荀偃彼此对视一眼,眉头紧锁,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开始燃烧。

雍子猛地转身,对着晋悼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交击的决绝长鸣:“君上!退,则万事皆休!进,则九死之中觅一线生机!而那一线生机,就在明日!就在破釜沉舟,决一死战!臣请——传令三军!”

晋悼公紧盯着雍子浑浊却闪耀着智慧之光的眼睛,缓缓点头,声音带着千钧的凝重:“准!先生代寡人,宣告吧!”

雍子再拜,转身大步走出帅帐,在亲兵的簇拥下登上临时堆砌的、用粗糙松木搭成的辕门高台。凛冽如刀的寒风吹得他须发尽扬,深青色袍袖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运足中气,沙哑却洪亮如撞钟的声音如同九天落雷,瞬间炸响在暮色笼罩、死气沉沉的晋军大营上空:

“三军将士——肃静听令——!”

喧嚣、抱怨、恐惧的低语瞬间消失,数万双疲惫、惶恐、迷茫的眼睛,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望向高台上那个并不高大却如定海神针般的、白发飞扬的身影。

“凡军中——年过五十之白发老卒!出列!解甲归田,归家奉养妻儿!”

“凡军中——未及弱冠之黄口孺子!出列!解甲归田,归家承欢父母膝下!”

“凡父母双亡之军中孤儿!身染沉疴伤残难行之病者!出列!解甲归田,归家苟延残喘!”

“凡兄弟二人同在行伍者——弟者出列!解甲归田!归家延续香火,伺奉祖宗坟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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