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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霸业余响(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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郤克站在他那辆经历过血火洗礼、车毂上沾满厚厚的暗红色泥痂和凝固血块、车轮缝隙里卡着碎肉的战车上。夕阳如同熔化的黄金,将最后的、略带悲怆的光辉投射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也拉长了他站在车上的身影。那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叠摞的尸体上,如同沉默的、宣告死亡休止符的冥府判官。他缓缓扫视着这片由他亲手造就的修罗场,那只完好的右眼如同无波的古井,冰冷、幽深,映照着无边的血色和死亡的寂静。除了眼底深处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再无任何波澜。脸上的那道旧伤疤在残阳下显得愈发深暗。

良久,他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将主宰这片大地命运的声音响起:

“传令——”

身旁的传令兵如同泥塑木雕,瞬间挺直。

“止戈。追击齐军残部,”他顿了顿,似乎思考着极限,“至马陉而止,勿过!”

“移师——”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了东方那座曾象征着齐国无穷野心和尊荣的东方巨城,“临淄城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无可阻挡的力量。

数日后,齐国都城,临淄。

护城河的水在夕阳下泛着浑浊的光。高耸的城墙上,垛口密布,原本守卫森严的雉堞后面,此刻挤满了面色如土的齐国守军。士兵们的手指紧握着弓弩或矛杆,指关节捏得发白,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的阴云,笼罩着这座千年古城,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

城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绛红!晋国大军铺天盖地,如同沉默的、移动着的红色群山,将临淄城如铁桶般围得水泄不通。无数面绛红色的“晋”字大纛在微风中展开,如同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血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营寨连绵,刁斗森严,兵戈甲胄反射的光芒几乎刺伤城上守军的眼睛。空气中隐隐传来晋军操练时震天的号令声、兵器撞击声、整齐的踏步声,如同持续不断敲击的丧钟,提醒着齐人末日的降临。

城头,齐顷公无野,这位曾经在鞍之战前意气风发、骄横不可一世的年轻君主,如同被彻底抽去了脊梁骨和魂魄。他站在箭楼最高处,扶着冰冷的城垛,身形枯槁,眼窝深陷,华丽的锦袍裹在身上,衬得他脸色更加惨白失血,如同刚从坟墓里爬出的行尸走肉。仅仅几日,他仿佛衰老了十岁。他望着城外那片望不到边际、象征着耻辱与毁灭的赤潮,听着风中断断续续送入耳中的、属于胜利者的呐喊操练声,一股透骨的寒气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脊椎,盘旋而上,直冲脑髓。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四肢百骸没有一丝力气,几乎要瘫软下去。巨大的、从未品尝过的恐惧和灭顶的绝望,如同汹涌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君上……”一个同样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尚存一丝理智清明的大夫国佐,上前一步,深深埋首,声音低沉而苦涩,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事已至此……晋人兵锋正锐,士气如虹……而我新丧主力,城中人心惶惶……若以残城力拒强敌……玉石俱焚只在旦夕之间啊!”

他抬起头,正视着顷公那双布满血丝、空洞茫然的眼,声音带着最后的、沉重的哀求:

“唯有……唯有遣使求和,备重礼……方可……方可保全社稷宗庙、祖先生灵血食……君上,请……请速作决断!”

无野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浊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沿着他沾满灰尘、胡须拉碴的脸颊滚落下来。昔日的荣光、母亲萧同叔子的斥责、被嘲笑的晋使那扭曲的脸庞、战场上铺天盖地的血红与绝望的奔逃……无数碎片在脑中轰然炸开。再睁开眼时,所有的挣扎、愤怒、不甘都被无尽的屈辱和彻底的无力感所取代。他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挥了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手,那动作像是要拂去并不存在的蛛网,声音干涩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去吧……去……去见晋人……去谈吧……无……无论什么条件……”“寡人……寡人……”他张了张嘴,后面的话被更深沉的耻辱吞没,只剩下浓重的喘息。

国佐长长地、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心中如同压着泰山。他再次深深作揖,转身下城,步履蹒跚而沉重,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年。

晋军大营,中军主帐。

营门高耸,门楼上插着猩红的旌旗,两边甲士林立,长戟如林,矛尖朝天,闪烁着冰冷的死亡光泽。空气肃杀,连马匹都不敢发出长嘶。

国佐被几名身着重甲、面无表情的晋军锐士引领着,穿过层层壁垒森严、刁斗密布的营寨。沿途所见,晋军士兵皆甲胄鲜亮,眼神锐利,斗志昂扬,队列严整,秩序井然,与临淄城内的惶惶不可终日形成刺目的反差。沉重的压力让国佐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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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中军大帐,一股混杂着皮革、金属、血腥以及权力顶峰特有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光线略暗,只见晋国中军元帅郤克,身披玄端礼服,高踞于铺设着虎皮的主案之后。他身姿依旧挺拔如山岳,那只独眼在昏暗的帐中却亮得吓人,像两点寒星,冰冷地落在踏入帐中的齐使身上。两侧,晋国上将栾书、士燮、韩厥、荀首等一众战功赫赫、杀气腾腾的将领按剑侍立,如同冰冷的刀剑丛林,凛冽的杀伐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帐内烛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幕上,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国佐强压下几乎要夺路而逃的本能恐惧,撩起衣袍前摆,依照周礼,缓步上前,行至帐中,神色肃穆,对着主位上的郤克,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跪拜稽首大礼:

“下国小臣国佐,奉寡君之命,参见上国元帅!”额头重重地叩在冰冷的泥地上。

礼毕,他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跪拜姿态,声音带着沉重的悲凉,清晰地说道:“寡君知罪矣!悔当初之昏聩,轻启边衅,触怒上邦天威!今特遣下臣佐来,唯上国元帅之命是听!寡君愿以齐国之父执之礼,誓守盟约,重修旧好,尊晋主盟,世世不移。恳请元帅……体天恤人之心,网开一面,准与我齐国重新……结盟议和!”

“哼!”一声轻蔑的冷哼从郤克鼻孔中发出,在大帐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的独眼死死地钉在国佐的背上,如同一柄冰冷的锥子,缓慢而冰冷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仇恨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盟?可以!”

国佐的心刚刚略微一动,随即被接下来的话语彻底打入冰窖!

“然!”郤克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寒冰炸裂,“齐背盟失信,罔顾礼义,悍然侵伐同宗鲁国,强夺其汶阳之田,此仇昭彰于世!此乃今日兵连祸结之根源!此仇不报,何以彰公义!何以慑诸侯!其一,归还汶阳之田于鲁!寸土不得缺!”

国佐的心一沉,这条件虽狠,却在预料之中。

郤克丝毫不停,独眼中的寒芒更盛:“其二!齐背楚而盟我晋,反复无常,实乃不齿之尤!今其楚国盟友何在?须齐君亲拟绝盟书,布告天下,断绝与楚一切往来!昭告诸侯,自今而后,唯我晋国马首是瞻!齐之生死祸福,皆决于我晋!”

国佐面色更白一分,此要求更重,但割断与楚关系以求活命,是残酷的现实选择。

就在国佐认为这已是极限时,郤克的声音骤然变得更加冷酷、更加尖刻,像是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扎下:

“其三!!”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无尽的冰碴,几乎冻结了整个大帐的空气,“昔年,寡人奉我君命使齐,尔国无道之君齐顷公,纵容其母萧同叔子,羞辱晋使!设帷观跛,更择瞽者引路,行径卑劣,天下共愤!此辱深如渊海,刻骨铭心!此乃我郤氏私仇,更是晋国之耻!若言诚意,须以萧同叔子为质!即刻押送,入我绛都,俯首认罪!否则——”郤克冷笑一声,话语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此盟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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