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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霸业余响(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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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一道毁灭性的惊雷,瞬间在国佐头顶炸响!

“轰!”

国佐只觉一股滚烫的逆血直冲顶门,眼前猛地一黑,耳朵嗡嗡作响!身形晃了晃,几乎瘫倒在地!归还汶阳田地?可!与楚断绝?艰难亦可!但!要当今齐国国君之母、身份无比尊贵的萧同叔子入晋为质?这简直是亘古未闻、丧心病狂的奇耻大辱!践踏的不仅是顷公的脸面,更是整个姜齐宗族的尊严,整个齐国的国格!若是答应,齐国将从此在诸侯之中抬不起头,顷公将背负万世骂名!

刹那间,所有的屈辱、恐惧、绝望,都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激愤所取代!那是国格将碎的锥心之痛!他猛地抬起头,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要将所有脊椎断裂的声音都迸发出来!原本惨白的脸色瞬间因极致的愤怒而涨得通红,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迎向郤克那只充满嘲弄与冷酷的独眼,声音因巨大的情感冲击而尖锐、高亢、撕心裂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最深处喷出的血块:

“元帅——!!!”

“汶阳之田,周礼有制,本属鲁国!归还乃物归原主,理所应当!下臣在此即可应诺,寡君不日交割!”

“背楚盟晋!寡君亦已首肯!愿歃血盟誓,告天告地!自此一心事晋,绝无二志!”

“然!!”国佐的声音陡然拔到了最高点,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最后的怒吼,“以国君之母为质!此乃骇人听闻、悖逆人伦、灭绝亲亲之道之暴行!纵使桀纣再世,亦有所不及!亘古未闻!奇耻大辱!元帅若执意如此——”他一步踏前,腰间的佩剑位置猛地向前一撞,气势陡然暴涨,声音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非但不能成盟,反是逼我齐国九十万生民、五十万带甲之士,以必死之心,血溅临淄城垣!齐虽新败,丧师无数,然临淄高城深池,府库尚充!举国同仇,老幼皆兵!虽无野战之力,犹有死守之勇!元帅欲得齐地乎?欲得其民乎?”国佐声音嘶哑,目光如炬,扫过帐中杀气腾腾的晋国诸将,“必以尔晋国健儿之骸骨填我沟壑!必以尔三晋将士之热血染红淄水!一屋一室,一街一巷,誓死周旋!上邦纵胜,亦为惨胜!尸山血海,玉石俱焚!元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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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直视郤克那愈发阴沉的独眼,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请!三!思!”

“呛啷!”“大胆!”

帐内气氛瞬间凝滞如冰,随即被一片刺耳的刀剑出鞘声打破!晋国诸将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几乎同时按剑怒喝!韩厥、栾书等人眼中杀机毕露,剑锋直指国佐咽喉!浓烈的杀意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扼紧了国佐的脖颈,几乎让他窒息!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压垮每一个肺泡。

然而,国佐的身体挺得如标枪般笔直,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块不肯折断的礁石!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主位上的郤克,充满了悲愤和不屈!他在赌!赌郤克作为一国统帅的理智,赌他不愿看到到手的胜利最终变成一场惨不忍睹、让整个晋国血流成河的消耗战!

郤克的脸上笼罩着浓重的阴云,那只独眼如同深渊,里面翻滚着极其复杂的风暴:刻骨的仇恨、被冒犯的愤怒、对眼前这个小小使臣居然如此刚烈的惊诧,以及……更重要的……对于现实战略利弊的冰冷计算。栾书微微侧目,似乎有话想说;士燮眉头紧锁;韩厥的眼神则在杀气与一丝犹豫间闪烁。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帐外偶尔响起的刁斗声,如同催魂的鼓点。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足足过了十几个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呼吸。

终于,郤克那只独眼中翻滚的巨浪缓缓平息下去,最终凝固成一片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寒潭。他缓缓抬起手,一个简单的手势,帐中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为之一松。晋国将领们虽然依旧眼神不善,但剑刃已悄然收回寸许。

郤克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透着一丝疲惫,但这疲惫之下,是更为彻骨的冰寒:

“既如此……”他顿了一顿,字字如冰珠迸落,“质母之事,念尔尚有悔过存亡之心,权且……暂缓议之。”

国佐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然!”郤克的声音陡然再次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汶阳之田,必须即刻归还鲁国!毫厘不得拖延!不日交割!其二,与楚绝盟!三日之内,将昭告天下之盟书缮就,呈交本帅验看!以此为凭,昭告四方!如若再有反复……”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只独眼如同地狱的漩涡,将国佐的魂魄都牢牢吸住:

“本帅必亲率三军,踏破临淄!城破之日,纵火屠城!将尔姜齐宗庙付之一炬!将其祖先陵寝掘地三尺!令尔举国之田邑黎庶,化为齑粉!定教尔齐国之地……寸草不生!听明白了么?”

如蒙大赦!巨大的压力骤然消失,让国佐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后背早已被冰冷的冷汗完全浸透,贴在内衫上冰凉刺骨。他几乎站立不稳,踉跄一步,才深深伏拜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身体因过度的紧张和巨大的侥幸而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

“谢……谢元帅宽宥……再造之恩!”他的声音如同破败的风箱,嘶哑干涩,“下臣……代寡君……代齐国生民……叩谢元帅!汶阳之田,立时……立时遣使点交鲁国!与楚绝交……绝盟之书……立……立就盟誓……自今尔后……齐国……唯晋主马首是瞻……唯晋命……是从!此心……天地……日月……可鉴!”

当他近乎虚脱地捧着那份充满了耻辱条款的沉重和议简牍返回临淄城时,夕阳已将临淄的城墙染成了血色。

齐顷公无野立在冰冷的宫阙丹陛之上,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卷由齐国屈辱写就的简册。简牍的重量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双臂不住发抖。他展开简册,目光扫过那一条条苛刻的条款,特别是看到与楚国“恩断义绝”、“交质暂缓”那几个字时,他眼前仿佛浮现出楚国郢都那华美的章华台。年轻的楚共王熊审接到齐国背盟绝义的噩耗时,那张俊美而自负的脸上,那因难以置信而扭曲的神情,那瞬间化为无边的怒火与冰寒的杀意……无野猛地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珠再次夺眶而出,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玉阶上。他能感受到那位同样年轻的南方霸主那刻骨的仇恨目光,如同锋利的匕首刺在背上。然而,城下是如狼似虎的晋国大军,他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齐鲁边界,汶阳。

鲁国大夫季孙行父带领的大批随员、属吏、兵士以及推着大量空牛车辎重的队伍,早已在此翘首以盼数日。当看到齐国使者奉上绘有疆界、标注清楚田亩数量和归属户籍、盖着齐国相印的详细图册和文书时,季孙行布满风霜的、饱经忧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巨大喜悦和激动!他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汶阳!汶阳!先祖之土!鲁人之血!百余年矣!失而复得!失而复得啊!天佑我鲁!拜谢晋主厚德!”他几乎是踉跄着抢过地图和册籍,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幼子般紧紧抱在怀中,对着晋军驻扎的方向,带着随员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底。随行的鲁国吏民无不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无数泪水和笑容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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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齐边境。

通往郢都的道路上。楚国派往临淄企图拉拢或施压的使者,此时却被一队齐国新派出的、名为“护送”实则“监视”的甲士,“客客气气”地礼送出境。马车外,齐国大夫皮笑肉不笑地拱手:“烦请尊使回禀楚王,齐鲁近邻,世有盟约;晋乃上国,今重修旧好。齐国……前番不慎,受奸人蛊惑,误交匪类,实乃大谬!今已迷途知返,与楚恩断义绝,旧盟已毁,再无瓜葛!望楚国自爱,勿再遣使来扰!”说完,齐国甲士齐齐做了个“请上路”的手势,目光冰冷如刀。楚国使者脸色铁青,嘴唇气得发抖,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在齐人的“护送”下,带着这份充满了背叛和屈辱的绝盟口信,以及一份冰冷的官方绝盟文书,失魂落魄地踏上了南归郢都的漫漫长路。等待楚王的,将是雷霆之怒。齐鲁边界的风仿佛带上了刀锋。

齐鲁边界的风穿过沉寂的汶阳原野,也穿过硝烟未散的鞌地。在这片刚刚被鲜血反复浇灌过的土地上,新的尸骸正在腐化,渗入泥土。成群的乌鸦在低低的天空盘旋,聒噪着,如同黑色的不祥音符。一场足以改变整个春秋格局的大战暂时落幕,战鼓的轰鸣已然远去,只剩下苍茫的暮色,沉重地覆盖着这片饱经蹂躏的大地。空气里弥漫着血与铁锈的腥味,以及死亡缓慢发酵的、如同沼泽底泥般的腐败气息。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流着脓血的创口,沉甸甸地挂在天边,将整个鞌地笼罩在一片悲凉的、预示着未来更多变数的暗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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