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道歉比草贱(第7页)
他没开大灯。不想让这片属于他自己的、最后的空间,显得过于明亮,过于……空旷。
吧台后的小灯还亮着,温暖的光晕笼罩着操作台、咖啡机、磨豆机、还有那一排排擦拭得锃亮的玻璃器皿。空气里残留着咖啡豆的焦香、牛奶的甜润、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樱花酱的甜腻尾调。
解望舒站在吧台后,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块烫伤已经不再尖锐地疼痛,变成一种持续的、闷闷的灼热感,皮肤微微红肿。旁边,是那道颜色更深的旧疤,在昏黄灯光下,像一条盘踞的、丑陋的蜈蚣。
他看了那旧疤几秒钟,然后移开视线。弯下腰,蹲下身。
吧台最底下,靠墙的位置,是一排带门的储物柜,用来存放一些不常用的物料和工具。他伸手,打开最靠里、贴着墙角的那扇柜门。里面堆着一些旧包装盒、备用的清洁剂、几卷未开封的纸巾。东西放得有些杂乱。
他的手探进去,在那些杂物后面,摸索着。指尖触到冰凉的、带着锈迹的铁皮。
他顿了顿,然后,用力,从最深处,拖出了一个扁平的、大约A4纸大小的铁皮盒子。
盒子很旧了。原本可能是某种点心的包装盒,表面的彩色图案早已磨损殆尽,只剩下斑驳的、暗沉的红褐色底漆,边角锈蚀得厉害,摸上去有些剌手。盒盖上没有任何标记或花纹,光秃秃的,带着岁月留下的划痕和凹坑。
他拿着盒子,站起身。盒子不重,但握在手里,有种异样的、沉甸甸的质感。
他走回吧台灯光最明亮的那一小片区域。把盒子放在光洁的胡桃木台面上。铁皮与木头接触,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咚”声。
他盯着那盒子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完成一个早已习惯的、带着自虐性质的仪式,伸出拇指,抵住盒盖边缘略微翘起的一点锈蚀处,用力一扳。
“咔。”
一声轻响。盒盖被撬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铁锈、陈旧纸张、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樟脑丸的防虫剂气味,从缝隙里飘散出来。很淡,但在寂静的空气里,清晰可辨。
他完全打开了盒盖。
里面的东西,简单到近乎寒酸。没有预想中泛黄的素描,没有粘好的奖状碎片,没有褪色的老照片,更没有压得平整的樱花瓣标本——那是属于温情故事或文艺小说里的桥段,过于刻意,也过于……虚假。
他的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静静地躺在空荡荡的、生了些许锈斑的铁皮盒底。
第一件,是一枚硬币。
老式的五毛钱硬币。铝合金材质,边缘已经被无数次的摩挲磨得异常光滑,甚至泛着一种温润的、黯淡的金属光泽。正面盛开的荷花图案和“中国人民银行”字样,反面的国徽和年号“1991”,都还清晰,只是整体颜色变得暗淡,失去了新币的锐利感。
是他十岁那年,攥在手心里,汗津津地攥了一路,想去街口那家兼卖文具的杂货店,买一沓最便宜的白报纸,用来画画。他在店门口徘徊了很久,计算着价格,想象着新纸的触感和铅笔划上去的声音,心跳得飞快。最终,因为父亲下班回家时那阴沉的脸色和一声不耐的吼骂(“杵在门口当门神?滚进来!”),他没敢花出去。那枚被汗水浸得微热的硬币,在他裤兜里又待了好几天,直到被母亲发现。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某次画完画后,悄悄把硬币塞回他手心,握了握他的手,低声说:“留着。等你想买的时候,再买。”
可他后来再也没能用它买到任何与画画有关的东西。杂货店不久后就关门了。他也再没有过那种攥着一点微薄希望、雀跃而忐忑的心情。
第二件,是一小块陶瓷碎片。
不规则形状,大约有半个掌心大小。白色,质地粗糙,是那种最廉价的、大量生产的粗瓷。边缘依旧锋利,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危险的光。碎片表面沾着一点点洗刷不掉的颜色沉淀,是深褐色的,像是酱油或汤汁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是那只碗的碎片。
十二年前夏天,那只盛着他第一次独立完成的、味道其实还不错的樱花炒面的粗瓷大碗。被父亲盛怒之下挥臂扫落,砸在厨房水泥地上,四分五裂。汤汁、面条、还有他手上被碎片划破流出的血,混在一起,洇开黏腻恶心的一摊。母亲后来默默收拾了很久,把大的碎片扫走,小的瓷渣一点一点捡干净。
他偷偷留下了这一块。最大、最锋利的一块。洗净了,擦干了,就留了下来。
没什么特殊的理由。不是纪念,也不是为了警醒自己什么深刻的人生道理。只是觉得,该留着。像某种确凿的证据,证明某些事情确实发生过,某些伤害确实存在过,并非他少年心性下的夸大或臆想。也像一枚冰冷的、坚硬的锚,把他的一部分,永远地、牢固地,钉在了那个闷热、破碎、充满吼叫和泪水的夏天傍晚。
他伸出手,食指的指尖,极其缓慢地,触碰到那块陶瓷碎片冰凉的表面。然后,顺着那锋利的边缘,轻轻划过。
皮肤传来清晰的、被切割的触感。微微的刺痛。但没有破。
他又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那枚光滑的硬币。冰凉的金属触感。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但在指间摩挲时,那光滑的边缘,却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烫着他的指腹。
他就这样,左手捏着硬币,右手食指搭在碎瓷片上,一动不动地站着。低着头,看着铁皮盒里这两样孤零零的、毫无关联的旧物。
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嘴唇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没有任何软化的迹象。挺直的鼻梁,微蹙的眉峰,下颌线清晰的轮廓,都透着一股倔强的、拒绝妥协的硬度。
没有悲伤,没有怀念,没有温情脉脉的追忆。
只有一片空旷的、冰冷的沉默。
像深秋夜晚荒芜的旷野,风止了,虫蛰了,只剩下裸露的、坚硬的土地,和天上那轮惨白的、没有温度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