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道歉比草贱(第6页)
吐不出。
咽不下。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发干。
然后,他极慢极慢地,扯了扯嘴角。
肌肉牵动,却没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哪怕是讥讽的笑容。只牵动了一下,就僵硬地停在那里,形成一个古怪而疲惫的弧度。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那词典,也不再看那行字。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回避的、不祥的谶语。
他抓起那块半干的柠檬黄抹布。抹布已经凉透了,握在手里,湿冷黏腻。他走到吧台那片狼藉前,弯下腰,开始擦拭。动作不再是之前那种发泄般的刮蹭,而是变得机械,麻木,一遍,又一遍,擦拭着那块其实已经相当干净的台面。直到那一点点糖渍彻底消失,木纹恢复原本的光洁深色。
风铃又响了。
叮叮咚咚,清脆悦耳。
几个熟客说笑着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室外的微凉空气和更浓郁的樱花香气。他们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常在下班后来这里坐坐,点一杯咖啡,闲聊几句。
“解老板,老规矩,两杯拿铁,一杯冰美式!”
“今天生意不错啊,门口花落得真漂亮!”
嘈杂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浪涌过来,瞬间填满了刚才那片死寂的空间。
解望舒直起身。
脸上那些激烈的、冰冷的、破碎的表情,像变魔术一样,迅速褪去,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应对客人时专用的、恰到好处的淡漠神情。眉宇间或许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但被他很好地控制在“忙碌一日后的正常疲惫”范畴内。
他抬起头,看向那几位熟客,嘴角极其标准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甚至比平时还要更平淡一些:
“欢迎光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继续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问:
“今天想喝点什么?”
点单,转身,磨豆,称重,布粉,压实,上机,萃取……一系列动作,流畅,精准,一丝不苟。蒸汽棒打入牛奶,发出悠长而稳定的“嘶嘶”声,奶泡在金属拉花缸里旋转,形成细腻的漩涡。手腕稳定地倾斜,控制着奶泡的流速,在深褐色的咖啡液面上,勾勒出完美的树叶形状。
仿佛刚才巷子里那场近乎失态的对峙,那番淬毒般的控诉,那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佝偻背影,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也过于糟糕的幻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滚烫的热水冲洗冲泡手柄时,飞溅的水珠落在虎口那块新鲜的烫伤上,那尖锐的刺痛是如何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又迅速平复。
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他把那杯拉花完美、香气四溢的樱花拿铁稳稳放在客人面前,并习惯性地说出“请慢用”时,眼角的余光,仍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不受控制地、极其短暂地,瞟向玻璃门外——
街角,那棵落英缤纷的老樱花树下,那个深灰色的、佝偻的身影,早已不在。
空荡荡的。
只有粉白的花瓣,依旧不知疲倦地、一片片,旋转着,飘落下来。无声无息。
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落在匆匆行人的肩头。
落在逐渐弥漫开的、沉沉的暮色里。
四
最后一拨客人离开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过后。
玻璃门上挂着的“营业中”木牌被解望舒翻了过来,变成“准备中”。他走到门边,抬手,拉下了沉重的金属卷帘门。
“哗啦啦——咔哒。”
卷帘门到底,锁舌扣合,发出一声干脆的轻响。最后一丝街道的光线和声响也被隔绝在外。咖啡店里,瞬间陷入一种与世隔绝般的寂静。只有头顶几盏为夜间清洁留的筒灯,投下昏黄而局限的光晕,在深色的地板和家具上,切割出明暗交界清晰的几何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