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道歉比草贱(第5页)
时间也仿佛凝固了。
男人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站在那儿,像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灵魂和力气的泥塑木雕。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里的光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般的黑洞。那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太沉太黑,解望舒拒绝去看,也绝不相信那里会有任何他期望(或者说恐惧)看到的东西。
捏着塑料包装纸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那张浅粉色的纸,轻飘飘地,从他颤抖的指尖滑脱,旋转着,落在地上,沾了污水,瞬间变得肮脏不堪,像一朵被踩烂的、虚假的花。
男人没有弯腰去捡。他甚至没有再看解望舒一眼。只是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那个转身的动作,仿佛用尽了他全身残余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重和迟滞。
深灰色的、佝偻的背影,重新对着解望舒。
然后,他开始迈步。朝着巷子口,那一点狭窄的、灰蒙蒙的光亮处,挪动脚步。
脚步比来时更加拖沓,更加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深处,陷进去,再费力地拔出来。那背影在昏暗巷子里,渐渐模糊,缩小,最终,完全被巷口那一线天光吞没,消失不见。
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最终,听不见了。
巷子里,又只剩下解望舒一个人。
还有地上,那张沾满污渍的、浅粉色的塑料纸。
他依旧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手里死死攥着那柄旧竹扫帚。胸膛里那场暴烈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毁的大火,像是突然间烧尽了所有燃料,骤然熄灭了。
只剩下冰冷的、厚重的灰烬。
无穷无尽的、带着铁锈味的灰烬。
沉甸甸地,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堵住每一次试图呼吸的尝试。
手心被粗糙的竹篾硌得生疼,那疼痛鲜明而具体。虎口被咖啡烫伤的位置,一跳一跳地灼痛着,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巷子里的馊臭味似乎淡了一些,也许是适应了。但那股甜腻的樱花香,依旧顽强地、无孔不入地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混合着尘土和潮湿的气息,形成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古怪的味道。
他站了很久。
久到小腿传来僵直酸麻的刺痛,久到巷口那一线天光从灰白变成昏黄,又渐渐染上暮色的深蓝。
他才终于动了动。
像是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关节发出艰涩的“嘎吱”声。他慢慢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扫帚——刚才他情绪激动时,扫帚头杵在墙上,本就有些松脱的绑绳似乎更松了,几根竹枝歪斜出来。
他没去整理。只是拖着那把破扫帚,像拖着一条疲惫不堪的、战败的尾巴,一步一步,朝着后门挪去。
脚步沉重,落地无声。
三
后门被拉开,咖啡店里温暖的光线、流淌的轻音乐、以及浓郁醇厚的咖啡香气,像潮水般涌出来,瞬间包裹住他。
这熟悉的一切,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如此……虚假。那光线暖得刺眼,音乐轻柔得令人烦躁,香气甜腻得让人作呕。它们穿透不了他皮肤上那层骤然凝结的冰壳,也驱不散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他反手带上门,将那充斥着馊臭、甜香、冰冷对峙和破碎话语的巷子,重新关在了外面。木门合拢的轻响,像一声疲倦的叹息。
吧台上,他之前慌乱中打翻砂糖的地方,还有一小撮没清理干净的白色颗粒,在深色木纹上格外扎眼。旁边,余光中那本厚厚的、牛皮封面的英汉双解词典摊开着,书页被风(或者是谁翻动过)吹到了某一页。
解望舒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去。
摊开的页面上,最大的单词不是“five”。
是“rese”。
怨恨。
名词。字面意思:愤恨;怨恨;不满。
页面边缘的空白处,有用铅笔写的、娟秀工整的小字,大概是之前哪个来店里温书的学生留下的笔记,墨色很淡,却清晰:
“如鲠在喉,吐不出,咽不下。”
七个字。工工整整。却像七根细针,轻轻巧巧地,扎进了他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此刻只剩一片荒芜的心湖,漾开一圈冰冷而确切的涟漪。
如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