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道歉比草贱(第4页)
曾经,那双眼睛里燃烧过熊熊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也曾被劣质酒精浸泡得浑浊麻木、失去焦点;更多的时候,是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令人窒息的阴郁和漠然。
此刻,那双眼睛依旧有些浑浊,眼角堆积着深刻的纹路。但里面盛着的东西,却复杂得让解望舒一瞬间感到眩晕和强烈的排斥。有怯懦,有窘迫,有小心翼翼到极致的讨好,有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些他拒绝去辨认、也绝不相信会存在的东西,比如愧疚,比如软弱,比如一种近乎乞怜的、老人般的茫然。
这双眼睛,和他记忆里任何一双父亲的眼睛,都对不上号。这种陌生感,比直接的憎恨更让他不适,更让他……愤怒。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鞋底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巷子里,清晰得骇人。
竹扫帚依旧被他紧紧攥在右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完全失去了血色,青白得吓人,微微颤抖着,仿佛那不是一把扫帚,而是一柄随时可能挥出的、冰冷的武器。
男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解望舒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点细微的、示弱般的退缩,像一瓢滚烫的汽油,哗啦一声,浇在了他心头那簇早已失控的邪火之上。
“呲——!”火焰猛地蹿起数丈高,吞噬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
他开口了。
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冷硬,干涩,像冻了千万年的坚冰相互摩擦,又像生锈的钝刀在粗糙的石面上刮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冰碴子:
“看什么?”
巷子很窄,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他这一步跨出,更是将距离缩短到不足两米。那股属于中年男人的、混合了陈旧烟草味、汗味、廉价洗衣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药膏气味的复杂气息,猛地扑面而来,强势地钻入他的鼻腔。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酸液翻涌上来,灼烧着食道。他强行压了下去,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男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却没成词。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那张浅粉色的塑料包装纸,塑料纸发出更响的、神经质的“簌簌”声。他微微垂下了眼睑,避开了解望舒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焚毁的冰冷目光。
这回避,这沉默,再次激怒了解望舒。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任何温度,只有赤裸裸的讥诮和厌恶:
“看我这儿,”他慢悠悠地,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被他用锤子狠狠敲进空气里,“有没有又被你砸烂的东西?”
话音落下,巷子里一片死寂。
连苍蝇仿佛都识趣地停止了嗡嗡声。
男人的头垂得更低了。花白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他整个人似乎都缩进了那件不合身的旧夹克里,肩膀垮塌下去,背脊弯成一个屈辱的弧度。捏着包装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或者说是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发出一点声响。那声音更哑了,气若游丝,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破碎的调子:
“我……我没……”
“你没?”解望舒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像冰锥炸裂,在狭窄的巷壁间撞击回荡。他又往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微弱热量,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道纹路里深嵌的污垢和疲惫。
“你没什么?”他语速加快了,不再是慢条斯理的讥讽,而是疾风暴雨般的控诉,每一个问句都像鞭子,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打过去,“没摔过我的本子?没砸过我的碗?没撕过我的画?没说过我画的都是垃圾、是没用的玩意儿、开这破店也是不务正业、丢人现眼?!”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因为激动和某种更深的情绪而微微发红,但里面没有泪,只有烧灼的火焰:
“我妈不在了!”这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裂,“没人会在我调色盘旁边放糖了!没人会在我被你骂得狗血淋头之后,偷偷塞给我一颗糖了!”
他死死盯着男人瞬间惨白如纸的脸,盯着那双骤然涌起巨大痛苦和慌乱、却又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从齿缝里,挤出最后三个字,轻,却淬着剧毒,冰冷地砸在对方脸上:
“你、现、在、跑、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积蓄最后的力量,给予致命一击:
“说、糖、放、多、了?”
他猛地抬起没拿扫帚的左手,不是指向对方,而是指向巷子口,指向咖啡店的方向,动作决绝而凶狠:
“你、配、吗?”
最后三个字,不是疑问,是宣判。
空气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