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迟来的道歉比草贱(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他依旧没动,没出声,用沉默筑起一道冰冷的墙。

巷子里的寂静再次蔓延,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苍蝇不知疲倦的嗡嗡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声。

男人似乎被这沉默击中了,或者,他本来也没指望能得到回应。又是一段难熬的停顿。解望舒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此刻脸上那副窘迫、尴尬、又带着点可怜巴巴的神情。这想象让他心头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他宁愿对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被他的沉默或顶撞激怒,跳起来,用更大的嗓门、更恶劣的言辞吼回来,把一切丑陋和不堪都摊在明面上,也好过现在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会摆出一副受害者和忏悔者姿态的窝囊样!

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蓄满了力、却一拳砸在厚重棉花上的蠢货。所有的愤怒、积怨、尖锐的恨意,都落了空,无处着力,只能反弹回来,加倍地烧灼着他自己,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很轻微,但在极度寂静的巷子里被放大得清晰可闻。还有一点塑料纸被揉捏时发出的、脆生生的细响。

解望舒的眼角余光,终于无法控制地,极其轻微地,朝声音来源的方向偏转了一毫。

男人枯瘦的、指节粗大的手,正有些笨拙地、神经质地捏着一样东西。浅粉色的、印着模糊樱花图案的塑料包装纸。是那种廉价点心铺子卖的、独立包装的樱花酥。很小的时候,母亲偶尔会买给他,偷偷塞进他的书包,作为某种奖励或安慰。甜得腻人,酥皮粗糙,但那时候觉得是难得的美味。

现在,这玩意儿出现在这个男人手里,出现在这条散发着馊臭的巷子里,出现在这样一种尴尬到令人窒息的情境下。

像是个蹩脚的道具。一场荒诞剧里不合时宜的信物。试图唤起早已腐烂在时光里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共同回忆?还是觉得,拿着这个,就能把他解望舒,重新变回那个一颗糖就能哄好的、十岁的、眼巴巴看着父亲的男孩?

拙劣。

太拙劣了。

拙劣得让解望舒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滚,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他猛地咬紧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绷出坚硬的线条。

就在这令人作呕的沉默和那塑料纸的脆响中,男人的声音,又一次,试探地、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轻,更飘忽,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你妈……”

两个字。

仅仅是这两个字,从这张嘴里,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就像两根烧红的、淬了毒的钢针,猝不及防地、精准无比地,狠狠扎进了他心脏最深处、那块从未真正愈合过的、最嫩最软的肉里!

“她以前……”

男人似乎没察觉到(或者察觉到了但无法控制)解望舒瞬间僵直如铁的背影,和骤然停止的、几乎凝固的呼吸,继续用那砂纸般的声音,磨蹭着,吐出后面的话:

“……总说你做的樱花酱太甜,要少放半勺糖。”

轰——!!!

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太久、早已到了极限的弦,在这一刻,被这句轻飘飘的话,轻易地、残忍地、挑断了。

所有的克制。所有成年后被迫学会的、用以包裹那些尖锐碎片的冷漠和疏离。所有砌起来保护自己、也隔绝他人的冰墙。所有告诫自己要向前看、别回头、不值得的理智。

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母亲。少放半勺糖。

他知道。他当然记得!

不是通过这个男人之口,而是通过母亲那双总是带着疲惫温柔的眼睛,通过她笑着嗔怪时微微弯起的嘴角,通过她悄悄把他多放了糖的那罐酱藏起来、又在他沮丧时拿出来说“其实甜一点也好”的小动作。那是属于他和母亲之间,为数不多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的记忆碎片之一。即便后来母亲不在了,他自己摸索着调试樱花酱配方时,也总会想起那句话,想起那个味道。那是他在这世上,还能感受到的、与“家”和“亲情”有关联的、最后一点真实的温度。

现在,这个男人。这个当年对此嗤之以鼻、甚至可能根本未曾在意过的男人。这个在母亲提起时只会闷头扒饭、或者不耐烦地打断“说这些没用的干嘛”的男人。

现在,用这种怀念的、追忆的、仿佛带着无限追悔和深情的语气,提起这个?

早他妈干什么去了?!

在母亲一个人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母亲夜里偷偷抹眼泪、对着他的画强颜欢笑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母亲最后那段日子,念叨着想喝一口他做的、味道正好的樱花糖水时,你又在哪里?!

现在人没了,一切无法挽回的时候,你跑来这里,摆出这副追思缅怀的姿态,说这种不痛不痒的话?

解望舒猛地转过身。

动作太大,太猛,带起一股凛冽的风,卷起地上几片枯败的落叶和肮脏的樱花瓣,打着旋儿飞散开。他手里的竹扫帚因为转身的惯性,扫帚头重重地刮蹭在砖墙上,发出“刺啦”一声难听的噪音,几根细竹篾被刮断了,飘落下来。

他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在光线如此暧昧不明的巷子里,毫无遮挡地、直直地看向那个男人。

深灰色的夹克果然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磨出了毛边,颜色深浅不一。肩线塌陷下去,使得那原本还算高大的骨架显得佝偻而委顿。脸比他记忆中最后一次清晰见面时(大约是五六年前一次不欢而散的年节),缩水了整整一圈。皮肤是长期户外劳作留下的黝黑粗糙,深深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裂开的口子,纵横交错地嵌在脸上、额头上、眼角。尤其是那鬓角,大片大片刺目的灰白,不是岁月沉淀的优雅银丝,而是枯槁的、憔悴的、透着无尽疲乏和狼狈的白色,在昏暗光线下,像落了一层不祥的薄霜。

但最让解望舒瞳孔收缩的,是那双眼睛。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