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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的道歉比草贱(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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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陡然暗了下来,两边是高耸的、斑驳的红砖墙,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砖体,爬满了湿滑的深绿色苔藓。头顶是一线狭窄的、被各种老旧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泛着都市边缘特有的灰蓝色。空气潮湿,弥漫着一股复杂难言的气味——前方不远处,三个锈迹斑斑的绿色大号塑料垃圾桶堆在墙根,盖子歪斜着,里面溢出的厨余垃圾在午后的温度下散发出酸腐的馊味。但这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里,却又顽强地掺杂着从墙头或不知哪个缝隙飘进来的、前街樱花那甜得发腻的香气。两种截然相反的味道粗暴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直往人鼻腔里钻。

解望舒背靠着冰凉的砖墙站定。砖面的粗糙和湿冷,透过一层薄薄的棉质T恤,清晰地传递到脊梁骨上,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细栗。他没有像影视剧里演的那样滑坐下去,也没有蜷缩。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后脑勺抵着坚硬凹凸的砖面,眼睛直直地瞪着对面墙上那些经年累月的、毫无意义的涂鸦和雨水洇出的、地图般的霉斑。胸膛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又深又重,像是刚刚进行过一场生死搏斗,肺部火烧火燎地渴求着氧气,却又被某种东西死死堵着,只能徒劳地扩张收缩。

十岁那年的记忆,不是带着柔光滤镜的、关于母亲和糖人的温情片段,而是更原始、更核心、也更残酷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帧帧砸进脑海——

不是素描本被摔在地上、内页雪片般飞散的瞬间,虽然那也足够清晰,而是那之前。是他攒了整整一个学期零花钱,又央求了杂货店老板半天,才用比别人便宜五毛钱的价格,买到的那个厚重的、封面是深蓝色星空图案的素描本。他抱着它,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心脏跳得飞快,手心因为兴奋和紧张出了汗,在封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湿印。他蹑手蹑脚地溜回自己用布帘隔出来的小“房间”,坐在床边,就着窗外昏黄的路灯光,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拿起削得尖尖的HB铅笔,屏住呼吸,落下第一条线——他想画窗外那棵春天会开花的树。

铅笔尖接触纸面那细微的“沙沙”声,是他听过最美妙的音乐。

然后,门帘被粗暴地掀开。父亲高大的、带着浓重酒气和汗味的身影堵在门口,遮住了光。他甚至没看清父亲的表情,只看到一只青筋暴起的大手伸过来,一把夺走了他膝上的素描本。

“又躲在里面搞这些鬼东西!”声音像炸雷,带着酒后的含糊和绝对的暴戾。

“还给我!”十岁的他尖叫起来,那是他第一次对父亲发出如此尖锐的、不顾一切的抗议。他扑上去,想要抢回来。

“学这些有什么用?!”父亲猛地高举手臂,厚重的本子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被他狠狠地掼在地上!“砰!”一声闷响,像砸在解望舒自己的心脏上。本子没有立刻散开,但装订线明显松脱了。父亲还不解气,上前一步,穿着那双沾满工地泥灰的旧胶鞋,重重地踩了上去,碾了碾。

“能当饭吃?能让你妈回来?!”

最后那句话,不是疑问,是裁决。是宣告他所有小心翼翼的欢喜、笨拙的憧憬、和那一点点偷偷从苦涩生活里榨出的甜,都是毫无价值的垃圾,是导致这个家分崩离析的罪魁祸首之一。父亲的眼珠子被酒精和一种更深沉的无名怒火烧得通红,血丝狰狞地盘踞着,但嘴角却向下撇着,形成一个冷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那里面没有失望,只有彻底的否定和厌弃。

后来母亲是来了,带着街口买的、已经有些化了的樱花糖人,说了些“别听你爸的”、“他只是心情不好”、“他不知道怎么疼人”之类的软话。糖人是甜的,廉价香精的甜,黏糊糊地粘在掌心。墙上的炭笔黑痕,本子被摔时,一支炭笔飞出去,在白墙上划了长长一道后来被母亲用力擦掉了,但颜色渗进了墙皮,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永远无法去除的灰色阴影。

母亲后来总在他画画时,悄悄往他手边放一颗玻璃纸包的樱花硬糖。那糖甜得发齁,带着人工香精的味道。他后来才迟钝地咂摸出来,那甜里面包裹着的,是一种无力的补偿,一种对他不得不承受的、来自最亲近之人的尖锐伤害的、拙劣而心酸的安抚。是母亲在那种压抑僵局里,能为他做的、为数不多的、带着暖意的挣扎。

母亲走了以后,连这点掺着苦味的、形式上的甜,也没了。只剩下摔碎的碗,不止一次、深夜的吼叫和呜咽、长年累月冰窖一样沉默而寒冷的家、以及父亲看他时,那越来越像看一件失败作品、一个甩不脱的累赘的眼神。

“哗啦——哐当!”

巷口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撞击声,打断了记忆的暴烈回闪。是巷子口那扇锈蚀严重的铁栅栏门,被一阵过堂风吹得猛地撞在砖墙上,又弹回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解望舒浑身一颤,像是从梦魇中惊醒。他猛地抬起手,不是去擦可能存在的眼泪,事实上眼眶干涩得发疼,而是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把瞬间冲上喉咙口的、那一声几乎要溢出的、哽咽般的抽气硬生生堵了回去。吞咽的动作牵扯着喉结剧烈滚动,喉间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涩味道。

他听见了。

那脚步声。

刻意放轻了,每一步都带着迟疑的试探,鞋底摩擦着潮湿的水泥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那脚步本身的质地是沉重的,属于一个常年劳作、身体开始走下坡路的中年男人,每一步落下,都像带着看不见的铅块。那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朝着他所在的这个角落而来。

解望舒背脊绷得更直,后脑勺用力抵着砖墙,几乎要嵌进去。他闭上眼,又迅速睁开,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收缩,死死盯着巷子口方向那个被两侧高墙挤压成的、狭长的梯形光斑。

脚步声停了。

停在离他大约三米远的地方。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足够看清彼此,也足够在情况不对时迅速转身离开。一个自以为安全的、进退有据的位置。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和垃圾桶那边苍蝇嗡嗡的、令人烦躁的盘旋声。那股混合了馊臭与甜香的气味似乎更加浓郁了,尖锐地刺激着鼻腔,像父亲当年砸碎他辛苦得来、藏了许久才敢拿回家的省级美术比赛获奖证书时,那一声清脆又沉闷的碎裂声响。那声音,仿佛至今还在他耳膜深处,时不时地嗡嗡作响,提醒着他某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原样。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里缓慢爬行。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

只一个字,就卡住了。像是声带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干涩,沙哑,艰难地振动着。里面还掺杂着一种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试探,像一根生了锈的针,细细地、却准确地刺了解望舒一下。

解望舒没动,连眼珠都没转一下。依旧盯着对面墙上一块形状怪异的霉斑,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艺术品。只有垂在身侧、贴着裤缝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声音停顿了几秒,积攒力气似的,终于又挤出了后面的字句,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路过,顺便看看。”

路过。顺便。看看。

七个字,轻飘飘的,像巷口被风卷起的、沾了泥污的樱花花瓣。

解望舒的嘴角,在对方看不见的阴影里,极其缓慢地、扭曲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冰冷而讥诮。

路过?在这条背街的、除了倒垃圾几乎没人会走的巷子口,像个桩子似的站了不知道多久,然后一步一挪地“路过”到这里?顺便?看看?看看他这个当年被断言“画画没出息”的儿子,如今守着个“卖糖水”的小店,混成了什么德性?还是想看看,那些被他亲手摔碎、踩烂的东西,有没有自己从泥土里长出来,开出新的花?

荒谬得可笑。又可笑得让人火冒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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