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道歉比草贱(第1页)
、解望舒把最后一杯樱花拿铁推到吧台外时,动作里带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狠劲,陶瓷杯底磕碰在胡桃木台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点单的是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闻声抬眼看了看他,他垂下眼皮,扯了扯嘴角,算是个敷衍的歉意。女人没说什么,端着杯子走向靠窗的位置,杯沿那朵用奶泡拉出的樱花图案微微晃动,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掉。
风铃第十三次被风撞响。黄铜铃舌撞击着玻璃管,声音清冽,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甜得发腻的樱花香。玻璃门外,那几棵老樱树正开得不管不顾,粉白的花瓣被午后的暖风卷着,扑簌簌往下落,粘在刚被细雨润湿的青石板上,东一片西一片,确实像打翻了的糖罐子。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给这片狼藉的甜腻腻镀上一层虚假的金边,晃得人眼晕。
他抬手去摘脖子上靛蓝色的亚麻围裙,指尖刚碰到被体温焐得微温的布料边缘,眼角余光就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钩住了,猛地朝街角甩过去——
褪色的公交站牌下,站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
身形有些佝偻,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着。夹克是旧的,洗得发白,肩线塌陷下去。男人侧对着这边,看不清全脸,只能看到鬓角那一大片刺眼的白。那不是优雅的银白,是枯草般的、憔悴的灰白,比去年冬天莫名其妙寄到店里来的那张雪景明信片上的霜花,还要扎眼。明信片背后一个字没有,只印着遥远的北方某个小城的邮戳,画面粗糙,景色呆板。解望舒当时捏着那硬纸片,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抬手,把它精准地扔进了墙角的废纸篓,连带着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瞬间腾起又被迅速掐灭的波澜。
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疼,更像是一只生满铁锈的、冰冷粗糙的手,毫无预兆地从胸腔里伸出来,攥住了那颗跳动的东西,狠狠地捏了一把。窒闷,钝重,带着股陈年的铁腥气。喉咙口也跟着发紧,像是被蒸汽咖啡机那根滚烫的金属管抵住了,嗬嗬地冒着气,却吸不进一口完整的空气。
围裙从僵住的指尖滑脱,飘飘悠悠掉在地上,搭在擦得锃亮的深褐色地板砖上,那一抹靛蓝显得突兀又软弱。解望舒没低头去看。他猛地扭转身,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旁边立着的一小罐手冲砂糖,细白的糖粒洒出来一些,在深色台面上格外刺目。他看也没看,伸手就去抓搭在咖啡机侧面的那块柠檬黄抹布。抹布半干不湿,握在手里有点黏腻的凉。
他开始擦台面。不是擦拭,是刮蹭。手臂带动着肩膀,用上了清理顽固油污的力气,木质台面被他擦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泛白的水痕,从咖啡机旁边一直延伸到收银台边缘,像条仓皇逃窜又找不到出路的河。抹布粗糙的纤维刮过木头表面的清漆,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短促,撞在面前陈列甜点的玻璃冷柜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柜子里码放整齐的樱花曲奇似乎也跟着那震动簌簌发抖,粉色糖霜脆弱得像下一秒就要龟裂。
直到指关节传来尖锐的酸痛,他才猛地停下。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死死攥着抹布,用力到每个指节都绷成了青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狰狞地凸起,连带着手腕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此刻颜色仿佛也深了一些。
“小解师傅?小解——解老板!”
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但执着。解望舒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视线焦距晃了几下,才落在吧台外。
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梳着高高的马尾,正踮着脚,上半身几乎都趴在了吧台上,眼巴巴地看着他。她发绳上拴着个透明的樱花造型亚克力吊坠,随着她微微晃动的脑袋,一下一下轻轻磕碰着吧台边缘,发出细碎又持续的“叮咚”声,像是某种不依不饶的催促。
“我的第三杯樱花美式,好了没呀?再等会儿我晚自习要迟到了!”女生皱了皱鼻子,语气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理直气壮的焦急。
解望舒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堵在嗓子眼的那团硬块吞下去。口腔里干得发苦。
“……就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紧绷,完全不像平时应对客人时那种虽然淡漠但还算平稳的调子。
他转身面向那台闪着金属冷光的半自动咖啡机,抬手去拿挂在旁边的透明冰杯。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细微的麻木感顺着手臂窜上来。另一只手按下萃取键,深褐色的浓缩咖啡液从粉碗中缓缓流出,注入杯中,醇厚的焦香弥漫开。可他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眼角的余光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瞟向玻璃门外——街角,公交站牌下,那个深灰色的影子还在。不仅还在,而且动了,正朝着咖啡店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挪动脚步。
那步子看得解望舒心头火起。慢,太慢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浸透了水的厚棉花上,沉重,拖沓,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或者说,一种令人极度反感的犹豫。装给谁看?当年摔门而出,把门板摔得山响、头也不回消失在夜色里的那股决绝呢?
滚烫的浓缩咖啡液注满了杯子,他本该停下,却因为走神,手下迟了半秒。深褐色的液体从杯口溢出来,溅出几滴,不偏不倚,正落在他右手虎口那道旧疤上。
“嘶——!”
尖锐的、烧灼般的刺痛猛地窜起,让他倒吸一口冷气,手一抖,差点把整杯咖啡打翻。他猛地抽回手,看着虎口瞬间泛起一小片刺目的红。那痛感鲜明,霸道,瞬间穿透皮肤,蛮横地撞进记忆深处——
十二年前的夏天,空气闷热得像凝固的油脂。廉租房狭窄的厨房里,同样滚烫的液体——不是咖啡,是漂着一层油花的、他刚试着学母亲做的樱花炒面汤汁——劈头盖脸泼过来。不是意外,是父亲盛怒之下挥臂扫落的碗。粗糙的白瓷碗砸在水泥地上,碎裂的脆响和滚烫汤汁溅开的“嗤啦”声混在一起。他躲闪不及,手背被飞溅的碎片划开一道口子,热油混着血,在污渍斑斑的廉价瓷砖地上洇开黏腻恶心的一摊。父亲站在那片狼藉对面,眼睛赤红,血丝狰狞地盘踞在眼球上,像某种濒临崩溃的兽类。那红色,和此刻杯壁上缓缓晕开的深褐色咖啡渍,在解望舒混乱的视线里,诡异地重叠了。
“学这些没用的!画那些鬼画符!现在又糟蹋粮食!能当饭吃?能让你妈回来?!”父亲的声音嘶哑暴烈,裹挟着劣质白酒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像钝器一样砸过来。
“小解师傅!你没事吧?”女生略带惊慌的声音把他从猩红的记忆碎片里拽了出来。
解望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一片。他没理会手背的烫伤,也没看那女生,只是迅速扯了张纸巾,潦草地擦掉溢出的咖啡,然后捏着杯沿,将杯子“咚”地一声放在女生面前的杯垫上。动作算不上粗暴,但也绝无半分温柔。
“您的樱花美式。”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板的语调,甚至比平时更冷硬几分。
女生似乎被那声“咚”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敢再多话,捧着杯子飞快地转身找座位去了。
解望舒的眼角余光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死死锁住门外。那深灰的影子已经挪到了店门口几步远的地方,脚步停住了,面朝着玻璃门,却又偏开一点角度,像是不敢直视,又像是在积攒进门的勇气。阳光斜射过来,把他花白的鬓角和脸上深刻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那件灰扑扑的夹克在光下更显陈旧寒酸。
一股混杂着暴怒、厌憎、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的邪火,猛地从胸腔最深处窜起,瞬间烧光了最后一点伪装的平静。
不能再待在这里。不能让他进来。不能在这种地方,在这种自己一手搭建起来的、勉强算是安稳的堡垒里,再次面对这个人。
他几乎是有些凶狠地弓下身,动作幅度大得撞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金属桶身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没管,伸手从吧台最底下的阴暗角落里,抽出了那柄用了三年的旧竹扫帚。竹柄被无数次的抓握磨得光滑油亮,在吧台暖黄的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握在手里,是种粗粝的、带着植物纤维韧性的实在感。
他没走向正门。而是攥紧了扫帚柄,转身,拉开吧台侧面那扇通往后方小巷的窄门。门是厚重的老木头做的,合页早就生了锈,被他用力拉开时,发出极其刺耳、拉长了的“吱呀——”声,像垂死者的哀鸣。
他一步跨了出去,反手重重带上门。
“砰!”
木门撞击门框的闷响,隔绝了咖啡店里流淌的轻音乐、隐约的交谈声、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腻香气。也把他自己,扔进了另一个世界。
巷子里是另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