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第1页)
周日的晨光像层薄纱,轻轻盖在桑鲸珩的书桌上。她是被厨房传来的瓷器碰撞声惊醒的,那声音很轻,却像根细针,刺破了周末清晨惯有的宁静。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廊尽头的客厅门缝里,漏出束陌生的光线——那是父亲以前惯用的落地灯角度,暖黄的光晕总刚好落在沙发的阅读角。
推开门的瞬间,桑鲸珩的呼吸顿了半拍。客厅茶几上立着只深棕色皮质行李箱,边角磨出的浅白纹路里,还嵌着些细碎的沙粒,像是从遥远的地方跋涉而来。母亲正背对着她站在阳台,手里捏着喷壶,却对着一盆早已枯掉的文竹发呆,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幅没画完的素描。
“醒了?”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桑鲸珩转过头,看见穿米白色毛衣的男人正弯腰系鞋带,动作和记忆里某个清晨重叠——十岁那年的樱花季,他也是这样穿着这件毛衣,蹲在玄关给她系运动鞋的鞋带,说“系成蝴蝶结,跑起来就像长了翅膀”。
男人站起身,鬓角的白发被晨光染成浅金,比她藏在相册里那张全家福上的模样,多了几道深刻的纹路。他手里捏着半块海苔饭团,包装袋上印着“车站老店”的字样,是她小时候最爱的那家,每次父亲带她去美术馆,都会绕路买两个,海苔的咸香混着米饭的清甜,是童年里关于“等待”的味道。
“刚从车站过来,顺道买的。”他把饭团往她手里塞,指尖碰到她的掌心,粗糙得像砂纸——那是常年握画笔和刻刀磨出的茧,只是比记忆里更厚了些,“不知道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你小时候总说,这家的海苔烤得比别家焦一点。”
桑鲸珩咬了口饭团,海苔的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看见男人右手虎口处那道浅褐色的疤,比记忆里淡了些,却依然能辨认出是刻刀划过的形状——那年他给她雕第一片樱木书签,不小心被刀刃蹭到,血珠滴在未完成的樱花纹路上,像朵骤然绽放的小红花。
“我去热牛奶。”母亲突然转身走进厨房,喷壶“咚”地放在料理台上,声音里带着点没压住的颤。桑鲸珩瞥见她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相册,是那本封皮印着樱花的旧相册,去年整理杂物时,母亲说“扔了吧”,却偷偷藏进了衣柜最深处。
饭桌上,男人从行李箱侧袋掏出个木盒,桐木的香气混着淡淡的樟脑味飘出来——那是他以前装画具的盒子,里面总放着削好的铅笔和未完成的草稿。盒子里垫着块深蓝色绒布,上面躺着片巴掌大的樱木书签,雕着只振翅的青鸟,翅膀边缘的纹路细得像发丝,尾羽处还刻着行极小的字:“鲸珩,十七岁快乐。”
“去年在奈良看樱花,发现株老樱树被台风刮断了枝桠,”他的指尖轻轻拂过书签的纹路,像在抚摸易碎的时光,“就捡了段回来,想着你现在总爱抱着书看……”
桑鲸珩捏着书签的手紧了紧,木头上还留着细微的刀痕,和她压在玻璃下压着的那片童年书签一模一样。那片旧书签上刻的是幼鸟,翅膀还没长齐,父亲当时说:“等你长到能看懂《飞鸟集》,就给你雕只展翅的大鸟。”后来她读懂了《飞鸟集》,却再也没等到新的书签。
“你妈……还在画吗?”男人突然问,目光落在厨房门口母亲挂着的画夹上,那是他走后第二年,母亲用第一笔稿费买的,粉色的外壳已经褪成了浅白。
“偶尔画,上周还给解枕檀的咖啡店画了张菜单,画的樱花树,解枕檀说像你以前的风格。”桑鲸珩低头喝牛奶,杯壁映出她的脸,嘴角抿得像道没画完的线。
母亲端着牛奶出来时,换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领口别着枚樱花银扣,是父亲送她三十岁的生日礼物。她把杯子放在男人面前,杯底和桌面碰撞出轻响:“鲸珩下午约了同学去书店,对吧?”
“嗯,张路萌说新到了本插画集。”桑鲸珩接过母亲递来的帆布包,突然发现包链修好了——昨天还松垮垮的接口处,缠着圈细红绳,是父亲以前系画笔的绳子,红得像樱桃酱。
男人送她到巷口时,晨光已经热起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皱巴巴的,像被攥了很久:“路上吃,你小时候总爱含着这个看书。”桑鲸珩捏着糖,突然想起十岁生日那天,他把画笔当礼物送给她,说“我们鲸珩以后也要当画家”,那天的橘子糖,甜得让她掉了眼泪。
走到街角的樱花树下,桑鲸珩回头望了眼。父亲还站在巷口,正弯腰帮母亲捡被风吹掉的围巾,动作自然得像从未离开过。母亲的侧脸对着阳光,嘴角似乎微微扬着,像那年在樱花树下,父亲给她拍照时的模样。
书店里的空调吹得人发冷。张路萌举着本《世界插画大师作品集》冲过来,手指点着其中一页:“桑鲸珩你看!这个樱花的笔触,跟你画的好像!”解枕檀凑过来看,突然指着画里的青鸟:“这鸟的翅膀,和你书签上的一模一样!”
桑鲸珩摸出那片樱木书签,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上面,纹路里的阴影像流动的河。她想起父亲刚才系鞋带的样子,想起母亲藏在围裙里的相册,想起饭桌上那盘没怎么动的海苔饭团——原来有些温柔就算被岁月埋了很久,挖出来时,还是带着最初的温度。
傍晚回家时,楼道里飘着糖醋排骨的香气。推开门,看见父亲正系着母亲的碎花围裙在炒菜,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画架砸出的旧伤。母亲坐在餐桌旁摆碗筷,手里拿着那片旧书签,正用软布轻轻擦拭上面的灰尘。
“回来啦?”母亲抬头时,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笑意,“你爸说,要给你做小时候最爱的糖醋排骨,放了山楂,不那么腻。”
桑鲸珩放下书包,看见父亲把排骨夹进她碗里时,手微微抖了下,骨碟里的排骨码得整整齐齐,像他以前给她摆的积木城堡。
饭后父亲收拾行李时,母亲递过去个铁皮盒,是装樱花饼干的旧盒子:“路上吃,你胃不好,别总吃冷便当。”盒子里的饼干摆成樱花的形状,边缘烤得微焦,是父亲以前最爱的火候。
男人走到门口时,突然从背包里掏出本素描本:“这是……给你的。”本子里画满了樱花,东京的、奈良的、京都的,每一页右下角都标着日期,从她十一岁那年,一直画到今年。最后一页是片空白,只写着行字:“明年春天,想画家门口的那棵。”
桑鲸珩捏着素描本,指尖划过那些深浅不一的铅笔痕,像触摸着流逝的时光。她突然想起解枕檀说过的话:“有些离开不是消失,是换种方式留在记忆里。”
夜深时,桑鲸珩把两片樱木书签并排放在书桌上。新的青鸟振翅欲飞,旧的幼鸟羽翼未丰,月光在它们身上镀上层银辉,像被温柔地拥在了一起。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门缝:“……他说明年春天回来,想看看家门口的樱花……”
窗外的风拂过樱花树梢,沙沙的声响里,桑鲸珩仿佛听见了翅膀振动的声音。她摸出手机给解枕檀发消息:“明天把你哥的咖啡机带来学校吧,我想画下来——就像画那些不会飞走的樱花一样。”
周一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桑鲸珩抱着画夹走进教室时,解枕檀正趴在桌上补英语作业。晨光透过窗户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把"虚拟语气"四个字照得发白——那是余光中昨天特意圈出来的重点,说"谁要是再错,就去跟食堂的创新菜当亲戚"。
"看我带了什么。"桑鲸珩把画夹往桌上一放,金属搭扣弹开的脆响惊得解枕檀笔尖一抖,在"if"后面多了个歪歪扭扭的勾。画纸展开的瞬间,张路萌从隔壁组探过脑袋:"我的天,这不是你家那棵老樱花树吗?怎么把余老师画进去了?"
画里的樱花树下,穿白衬衫的男人正弯腰捡粉笔头,侧脸的轮廓被花瓣筛出细碎的光斑,像极了余光中每次站在讲台前的模样。解枕檀戳了戳画中男人手里的保温杯:"你连这个都画了?余老师看到怕是要把你的画当教案范本——顺便吐槽你把他画得比食堂的馒头还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