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道歉比草贱(第8页)
过了许久。
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个世纪那么长。
他才动了。
先是松开捏着硬币的手指。硬币落回铁皮盒底,发出“叮”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店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
接着,他把搭在碎瓷片上的手指也移开。指尖离开那冰凉锋利的边缘时,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合上了铁皮盒的盖子。
“咔。”
一声轻响,盖严了。
他拿起盒子,转身,再次蹲下,拉开那个储物柜的门,把盒子塞回最深处、最靠墙角的位置,用那些杂乱的旧物,重新把它掩埋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可能沾到的灰尘。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留恋或迟疑。
他走到操作台边的水槽前。拧开水龙头。
“哗——”
冰冷的水流冲泻而下,打在不锈钢水槽壁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伸出双手,放在水流下。冷水瞬间包裹住他的手,冲过指缝,冲过掌心,也冲过虎口那块新鲜的烫伤。
“嘶……”
刺痛感再次尖锐地传来,让他条件反射般地微微眯了下眼,下颌线又绷紧了一瞬。但他没把手缩回来,反而让水流更直接地冲刷着那块红肿的皮肤。冰凉的水流带走了一些灼热感,但刺痛依旧清晰。
他就这样冲了一会儿。直到觉得那股灼热被压制下去,才关掉水龙头。
拿起挂在旁边的一条干净的、雪白的棉布毛巾,仔细地、缓慢地擦干双手。每一个指缝,每一处皮肤褶皱,包括虎口那块伤。动作细致得近乎刻意。
擦干后,他把毛巾搭回原处,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台沉默地伫立在吧台中央的、黑色金属外壳的半自动咖啡机。
机器已经冷却了,表面不再有工作时那种温热的触感,摸上去一片冰凉。粉碗、手柄、蒸汽棒、压力表……每一个部件都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下一次被启动,被使用,萃取出一杯杯或苦或甜、或冷或热的液体。
他开始了每晚打烊后例行的、繁复而必要的清洁保养工作。
取下冲泡手柄,磕出里面已经板结的旧咖啡粉渣,粉渣落进垃圾桶,发出“噗”的轻响。用专用的刷子,仔细刷洗粉碗内侧每一个细小的孔洞。冲洗冲泡头,看着热水带着残留的咖啡油脂流下。擦拭机器外壳,不锈钢表面映出他模糊而平静的倒影。清理蒸汽棒,用湿布擦掉上面凝结的奶渍。检查磨豆机,清理刀盘间的残粉……
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一丝不苟,全神贯注。仿佛这世上只剩下这一件事值得他投入全部的注意力。动作稳定,精准,带着一种近乎严苛的秩序感。
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他,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深色的地板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侧影落在旁边巨大的玻璃窗上——窗外是紧闭的卷帘门,但玻璃仍映出室内的景象。那侧影,挺直,瘦削,轮廓清晰,没有一丝多余的、柔软的弧度。像一尊用坚冰雕刻出来的塑像,或者,一柄收在鞘中、却依旧散发着寒气的利刃。
有些东西,就像手背上这块新鲜的烫伤。看着不起眼,只是一小块红肿。但碰一下,才知道里面藏着怎样尖锐的、持续不断的疼痛。冷水可以暂时缓解灼热,却带不走那深嵌在皮肉里的灼伤记忆。
而有些旧账。
不是一阵从街角吹来的、裹挟着甜腻花香的暖风。
不是几句迟来的、裹着糖衣却依旧能尝出砂砾般苦涩的软话。
更不是一张被捏得皱巴巴、又掉进污水里的廉价塑料糖纸。
就能轻易地,勾销的。
他拧干最后一块擦拭台面的抹布,把它整齐地叠好,放在指定的位置。
然后,抬手,关掉了吧台那盏唯一亮着的小灯。
“啪。”
一声轻响。
咖啡店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彻底的黑暗,瞬间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