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壳还是石头(第2页)
他以为牢坐够了就能赎罪,以为血缘能抵过一切。可现在才明白,有些伤口,一旦划开,就再也长不好了。望舒胳膊上的疤是,枕檀心里的疤是,他自己这颗早就烂透了的心,也是。
救护车拐出巷子时,他从车窗里瞥见龟龟咖啡馆的招牌。那只缩在壳里的乌龟,好像正冷冷地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望舒小时候问他:“爸,我们的壳是什么?”
那时候他说:“是爸啊。”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壳,是砸向她们的石头。
望舒找到枕檀时,她正蜷缩在咖啡馆后门的台阶上。帆布包扔在旁边,画夹散了页,几张画纸被风吹得贴在墙上。她没哭,只是用校服袖子捂着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抽气声,像只被雨淋湿的幼猫。
“檀檀。”望舒的声音裹着颤,像被风刮得发飘的线。他半蹲下去,膝盖抵着冰凉的台阶,两手悬在半空,指尖蜷了又蜷——她后背的校服皱成一团,沾着尘土和暗红的血渍,他竟找不到一处敢碰的地方。“抬头,让哥看看。”
枕檀没动。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校服袖子从手肘滑下去些,露出半截小臂,上面有道新鲜的划痕。而遮着脸的那截袖子,早已被血浸成深褐,边缘还在往下洇,滴在台阶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暗哑的花。
望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慢慢伸出手,轻轻拨开她的袖子。那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看着像幅被揉皱的画。
“哥带你去医院。”他声音发哑,伸手想抱她,却被枕檀躲开。
她终于抬头,眼里的红血丝比脸上的血还吓人。“我不疼。”她咬着牙说,可嘴唇抖得厉害,“他就是个疯子,哥,我们别理他。”
望舒没说话,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上还带着咖啡馆里咖啡豆的暖香,枕檀往那件带着哥哥体温的衣服里缩了缩,忽然就绷不住了。
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望舒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哥,我刚才咬他了。”她哽咽着说,声音含糊不清,“我咬得可狠了,跟他当年打妈时一样狠……”
望舒摸着她的头,手指穿过她汗湿的头发,触到头皮下微微凸起的骨头。他想起小时候,枕檀总爱趴在他背上,说要当他的小尾巴,那时候她的头发软软的,像团棉花。
“做得对。”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该咬。”
他抱起枕檀往医院走,小姑娘很轻,像片羽毛。路过巷口时,他看见救护车正要关门,解建国那张淌着血的脸从车窗里探出来,似乎想说什么。
望舒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他抱着枕檀,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处置室里,医生给枕檀缝针时,她攥着望舒的手,指节攥得发白。麻药没完全生效,针尖穿过皮肤时,她疼得浑身一颤,却始终没吭一声。直到医生用纱布缠住她的脸,她才往望舒怀里靠了靠,像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小兽。
“哥,会留疤吗?”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恐慌。
望舒看着她被纱布遮住的半张脸,喉结滚了滚:“留疤也好看。”
枕檀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不怕疤,我怕他再来。”
望舒的手猛地收紧。他想起解建国额头的伤,想起他手腕上的牙印,想起刚才那道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眼神。
“他不会再来了。”望舒说,声音冷得像深冬的冰,“我保证。”
从医院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枕檀靠在望舒肩上,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望舒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咖啡馆的地址,却在快到巷口时让司机停了车。
“你在这儿等我。”他对枕檀说,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我去去就回。”
他没回咖啡馆,而是往杂货店走。老板娘看见他,刚想开口,就被他眼里的冷意吓得把话咽了回去。望舒没说话,只是从柜台底下拿起解建国昨天留下的那个信封,转身往巷外走。
他去了火车站。
解建国正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额头缠着纱布,手腕上的牙印被粗布袖子盖着。看见望舒,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望舒,爸知道错了……”
望舒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把那个信封扔在他面前。“这是你昨天留下的钱。”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以后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否则——”
他顿了顿,眼神里翻涌的戾气让解建国下意识地往后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