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壳还是石头(第1页)
后半夜的风裹着铁锈味往旧厂房里灌,解建国缩在墙角打了个寒颤。铁皮饼干盒在怀里硌得慌,他摸出来打开,铁丝母鸡的尾尖戳着掌心,那截枯黑的橘子枝像根断了的骨头。
“妈的,贱种。”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枕檀举剪刀时眼里的狠劲还在眼前晃,比狱里最凶的牢头还吓人。可那股子狠,分明是他当年教的——他总说“人善被人欺”,教望舒打架要下死手,教枕檀被人抢了糖就往对方胳膊上咬。
天快亮时,他摸回了巷口。杂货店老板娘正支起煤炉,见他跟见了鬼似的往屋里缩。解建国没管,盯着巷尾那扇紧闭的单元楼门。七点零五分,门开了,枕檀背着帆布包走出来,校服领口沾着点面包屑,侧脸在晨光里泛着冷白。
他几步冲上去攥住她胳膊。小姑娘瘦得像根芦苇,骨头硌得他手心疼。“跟我走。”他压低声音,酒气混着隔夜的酸腐味喷在她脸上。
枕檀的身体瞬间绷紧,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她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放开。”
“我是你爹!”他手劲收得更紧,指节掐进她校服布料里,“跟我去后山,把那只鸡埋了就走。”
帆布包“啪”地掉在地上,拉链崩开,露出里面的画夹和半截铅笔。枕檀猛地转身,眼里的冰碴子比昨天更密:“解建国,你听不懂人话?”
“我只知道你是我闺女!”他拽着她往巷外拖,后腰的旧伤被扯得生疼,“当年要不是你哭着闹着要铁丝鸡,我能跟你妈吵那架?现在倒好,翅膀硬了——”
话没说完,枕檀忽然屈起膝盖往他裆部撞。解建国疼得闷哼一声,手一松,她已经抄起路边的板砖,照着他额头就拍下来。
“操!”他踉跄着后退,额头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了眼睛。再睁眼时,枕檀正弯腰捡帆布包,侧脸划了道血口子,从颧骨一直到下颌,像条鲜红的蚯蚓。
他彻底红了眼。十年牢里攒的戾气、被儿女唾弃的窝囊、还有那点狗屁不通的父权意识,全化作了蛮力。他冲上去揪住她后领,把人往墙上摁。小姑娘挣扎得厉害,指甲抠进他胳膊,疼得他像被野蜂蛰了。
“反了你了!”他扬手就扇了过去。巴掌落在她脸上,发出沉闷的响。枕檀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可她没哭。
她只是慢慢转回头,眼神里的恨像烧红的铁丝,直烫烫地戳过来。然后,她张开嘴,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小姑娘撒娇似的啃咬,是真往死里咬。牙尖刺破皮肤,血珠涌进她嘴里,她也没松口,直到解建国疼得另一只手去拽她头发,她才猛地松口,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打死我,我也不会跟你走。”她的声音发哑,脸上的血混着唾沫往下流,看着像只受伤的小兽,“我妈就是被你打死的,现在想起来当爹了?晚了!”
解建国被这话钉在原地。手腕上的牙印深可见肉,可他没觉得疼,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那声“我妈就是被你打死的”搅成了烂泥。他想起那个雨天,老婆倒在地上,额角的血染红了蓝布围裙上的小雏菊,枕檀抱着她妈的头,哭得快断气。
那时候他怎么就疯了呢?
就在他发怔的瞬间,枕檀忽然撞开他,踉跄着往巷尾跑。她跑不快,后背的校服被他刚才拽得变了形,脸上的血滴在地上,像串破碎的红珠子。
解建国没追。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额头的血糊住了视线,眼前的巷子开始晃。他抬手去摸,却摸到一手黏糊糊的温热——刚才那板砖,她是真没留力。
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手腕的牙印还在渗血,额头的伤口突突地跳。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以为是枕檀回来补刀,却看见望舒疯了似的冲过来。
望舒手里还攥着咖啡馆的围裙,大概是刚从店里跑出来的。他看见地上的血迹,又看见解建国额头的伤,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可当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血珠,顺着那串红珠子望向巷尾时,眼神猛地变了。
那不是冰,是淬了毒的刀。
解建国从没见过望舒那样的眼神。当年在法庭上,他是冷;在咖啡馆举拖把杆时,是硬;可现在,那眼神里翻涌的东西,是真的想把人拆骨扒皮,挫骨扬灰。
望舒没看他,甚至没靠近,只是死死盯着那串血迹延伸的方向,喉结滚了滚,然后像头被激怒的豹子,转身就追。
解建国想喊“她往那边跑了”,却发不出声音。他捂着额头,感觉血正顺着指缝往脖子里流。巷口的风越来越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望舒刚上小学,被高年级的孩子欺负,哭着回家找他。他把那孩子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然后牵着望舒的手回家,那孩子的手小小的,攥着他的食指,像攥着全世界。
现在,那双曾经攥着他食指的手,大概正想把他的脖子拧断。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这次解建国知道,是来拉他的。他看见杂货店老板娘探头探脑,看见几个晨练的老头指指点点,可他没力气管。
他只是望着巷尾,望舒跑出去的方向。阳光越升越高,照在地上的血迹上,红得刺眼。
他被抬上救护车时,听见旁边有人议论:“这不是老解家那酒鬼吗?听说刚从牢里出来……”“他闺女刚才跑过去,满脸是血,吓死人了……”“望舒那孩子追出去了,脸白得跟什么似的……”
救护车的鸣笛声很吵,解建国闭上眼。他好像又听见了风铃的声音,叮铃,叮铃。小时候枕檀总爱把风铃挂在窗边,风一吹就响,望舒嫌吵,总偷偷把它摘下来藏起来,第二天枕檀又找出来挂上,兄妹俩能为此吵半天。
那时候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