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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眼狼(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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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建国是被窗台上的麻雀吵醒的。

那几只灰扑扑的小东西在破玻璃框上跳得欢,爪子刮擦玻璃的声响像钝刀在磨木头,一下下剐着他的耳膜。他猛地睁开眼,廉价旅馆的天花板霉斑斑的,像幅被水泡烂的地图,正往下渗着黏腻的水珠,落在枕头边,洇出一小片深色。

宿醉的头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后槽牙咬得发酸。他摸了摸枕边,空的——昨晚喝空的二锅头瓶子不知滚到了哪里,只在床单上留下几道深褐色的酒渍,像干涸的血痕。裤兜里的橘子烂得更彻底了,甜腥的酸腐气透过布料钻出来,混着房间里的霉味,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直冲鼻腔。

他挣扎着坐起身,后腰的旧伤被这一动牵扯得厉害,疼得他倒抽口凉气,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十年牢狱磨出的佝偻腰背,此刻像根快要折断的老树枝,每动一下都发出“咯吱”的呻吟。床底下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是那只铁皮饼干盒——枕檀装铁丝母鸡的盒子,昨晚被他一脚踹了进去,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晃悠。

解建国弯腰去够,指尖刚碰到盒盖,就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是铁丝母鸡的尾尖,枕檀用橘子枝补的那截绿已经彻底枯了,发黑发脆,像根淬了毒的刺。他“嘶”了一声,把盒子拽出来,打开时,晨光从破窗缝里挤进来,照见里面那只缺了尾羽的铁丝母鸡,在尘埃里泛着冷硬的光。

“小畜生。”他低声骂了句,不知是在骂那只鸡,还是在骂补尾羽的人。

窗外的麻雀还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极了枕檀小时候在楼道里追着鸽子跑的声音。那时候她扎着羊角辫,跑起来辫子甩得像小鞭子,嘴里喊着“爸,你看它飞得多高”,声音脆得像冰糖。可现在呢?他想起昨天那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想起女孩眼里烧得旺旺的恨,喉结忍不住滚了滚,像吞了块烧红的铁。

他把饼干盒往床尾一扔,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地板黏糊糊的,像踩在没干的痰上,让他一阵反胃。走到镜子前,里面的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胡茬子像荒草一样钻出皮肤,灰败的脸色比墙上的霉斑还难看。囚服的领口磨破了边,露出锁骨处一道浅浅的疤——是当年在狱里跟人打架,被磨尖的牙刷柄划的。

十年,他把自己活成了这副鬼样子。

镜子里的人影忽然晃了晃,他看见自己背后的墙纸上,印着朵褪色的向日葵,花瓣卷得像被火燎过。这图案让他想起望舒小时候画的画,那孩子总爱用蜡笔涂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涂得出格,却透着股傻气的热烈。可昨天在咖啡馆里,那孩子冲咖啡的手稳得像台机器,眼神冷得能冻住开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白眼狼。”他又骂了句,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麻雀的叫声更欢了,仿佛在嘲笑他。解建国抓起桌上的半块砖头,猛地砸向窗户。“砰”的一声,破玻璃彻底碎了,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屎落在窗台上,白花花的,像摊没擦干净的脓。

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头疼得更凶了,眼前阵阵发黑,昨晚的酒劲混着一股无名火往上涌。他想起望舒手里的铝合金拖把杆,想起枕檀转得飞快的折叠剪刀,想起那扇紧闭的三楼窗帘——那些他曾经用胸膛护着的人,现在都成了扎向他的刀子。

他踉跄着走到门口,抓起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往身上套。拉链卡在中间,他用力一扯,“刺啦”一声,布料裂开道口子,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像极了他那颗早就烂透了的心。

推开门时,楼道里的霉味更重了,还混着尿臊味。隔壁房间传来女人的骂声,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像根搅屎棍,把这破败的清晨搅得更臭了。解建国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脚步重重地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像在发泄,又像在逃亡。

巷口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阳光已经升得很高,照在地上的积水里,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望去,巷尾那间“龟龟咖啡馆”的招牌已经亮了,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渗出来,像块融化的黄油,却照不进他心里半分。

他知道自己该走,该离那对孩子远远的。可脚像被钉住了一样,喉咙里那股躁劲烧得他发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他摸了摸口袋,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钱,是狱警塞的。足够再买两瓶二锅头,足够让他再壮一次胆——去看看那对翅膀硬了的“白眼狼”,到底过得有多舒坦。

他往巷尾走,脚步歪歪扭扭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像条拖在地上的烂蛇。

天刚蒙蒙亮,廉价旅馆的霉味混着他一身酒气往鼻腔里钻,像浸了污水的棉絮。他挣扎着坐起来,头炸得生疼,昨晚喝空的三个二锅头瓶子倒在脚边,玻璃碴子沾着干涸的酒渍,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裤兜里的橘子早就烂透了,黏糊糊的汁把布料和皮肤粘在一起,腥甜的酸腐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摸出那只铁皮饼干盒,打开时,铁丝母鸡的尾尖扎了掌心一下——枕檀用橘子枝补的那截绿,已经发蔫发黑,像根烂在泥里的草。

“妈的。”他啐了口唾沫,把饼干盒往床底一踹,金属撞在水泥地上的声响,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他记得昨晚是怎么从那栋楼里出来的。望舒的手捏着他手腕时,指节泛白的力度像要把骨头捏碎;枕檀举着刀,眼里的光比狱里的探照灯还冷,刀尖离他喉咙不过寸许,她说“你再说我妈一句,我现在就捅死你”。

那股狠劲,像极了他自己。当年他举着菜刀冲向她妈时,大概也是这副模样。

解建国趿拉着鞋往巷口走,后腰的旧伤被冷风一吹,疼得他龇牙咧嘴。路过杂货店,老板娘正卸门板,看见他就往回缩了缩,手里的木栓“当啷”掉在地上。他没理,径直走到对面的早点摊,拍了五块钱在桌上:“来俩包子,一碗粥。”

摊主是对老夫妻,手忙脚乱地给他装包子,塑料袋在手里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解建国瞥见他们围裙上的油渍,忽然想起他老婆当年围的那条蓝布围裙,上面绣着朵小雏菊,是枕檀幼儿园时画的样子。

他咬了口包子,韭菜馅的,齁咸,像他坐牢那年,望舒在法庭上盯着他的眼神——那孩子当时才十五,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得笔直,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冻住的冰。

吃完早点,太阳已经爬得老高。解建国摸了摸口袋,还剩几十块钱,是狱警塞的路费。他抬头望了望巷子深处,三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道焊死的墙。

他往相反的方向走,脚底下发飘,心里那股躁劲又上来了。十年牢坐下来,他以为自己能忍,可一想到望舒那句“滚”,想到枕檀喷消毒水时嫌恶的眼神,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什么东西搅着疼。

巷尾第三个路口,果然有个咖啡馆。木招牌上画着只圆滚滚的乌龟,缩在壳里,只露出两只黑豆似的眼睛,旁边写着“龟龟咖啡馆”,字迹清瘦,像望舒的笔迹。

玻璃门擦得锃亮,能看见里面的样子。望舒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道疤——当年跟他抢菜刀时留下的,现在淡成了条白印,像条冻僵的蛇。他正站在吧台后冲咖啡,动作慢得近乎刻板,壶里的热水沿着杯壁往下淌,在滤纸上冲出圈浅褐色的晕。

解建国推开门,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望舒抬眼,目光扫过他时,没有任何波澜,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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