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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的风(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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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的风裹着秋老虎的余温,卷着梧桐叶往人脚边钻。解枕檀把校服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后颈凉飕飕的,像有根冰锥顺着脊椎往下滑。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前围了群人,她听见有人说“解枕檀她哥又来了”,脚步顿了顿,捏着书包带的指节泛白。

解望舒靠在梧桐树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里面印着篮球队号的黑色T恤。他比去年又高了半头,喉结在脖颈上滚动时,像块没打磨过的石头。看见解枕檀出来,他往地上碾了碾烟头,火星在风里跳了跳,灭了。

“车在那边。”他声音比砂纸磨过还沙哑,转身时牛仔裤后袋露出半截折叠刀的刀柄,金属壳在阳光下闪得人眼晕。解枕檀记得这把刀,去年夏天他在巷口跟人打架,用它划开了对方的胳膊,血珠滴在地上,像没长熟的樱桃。

公交车站台的长椅上坐着对母女,小女孩正举着橘子糖往妈妈嘴里塞。解枕檀的目光落在糖纸上,忽然想起六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周五,她妈把橘子糖塞进她口袋,说“等你爸回来,咱们去公园喂鸽子”。那天下午,她听见厨房传来闷响,跑过去时,看见解望舒举着擀面杖站在血泊里,她爸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刀刃映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灯泡。

“走快点。”解望舒在巷口回头,阴影落在他眼窝上,像两道深沟。解枕檀小跑着跟上,书包撞着后背,里面的铁皮饼干盒硌得肋骨生疼——那是孟主任上周给她的,里面三只铁丝母鸡的尾羽被她摩挲得发亮。

巷子里的垃圾桶倒在地上,馊水漫到台阶边。解枕檀踩到块香蕉皮,差点滑倒时被解望舒拽住胳膊。他的手心全是茧子,掐得她骨头疼。“废物。”他甩开她的手,声音里裹着冰碴,“等会儿见了他,少他妈哭丧着脸。”

解枕檀盯着自己的鞋尖,白球鞋侧面沾着块墨渍,是上周解望舒发脾气时,把墨水瓶砸在她书桌上溅的。他总说她跟她妈一个德行,“看见就烦”。

租来的面包车停在巷尾,车窗上贴着层灰。解望舒拉开车门,一股烟味混着汗味涌出来。副驾驶座上扔着件军绿色外套,解枕檀的呼吸猛地顿住——那颜色跟她爸入狱前穿的夹克一模一样。

“愣着干嘛?”解望舒踹了踹她的脚踝,“不想接?不想接我自己去,省得你在那儿碍眼。”

车开上环城路时,解枕檀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发呆。解望舒在开车,左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无意识地敲着喇叭按钮。她看见他手腕内侧有道疤,是那年跟她爸抢菜刀时被划的,缝了五针。那天晚上,警察来带她爸走,解望舒突然扑上去咬了警察的胳膊,被按在地上时,他吼得嗓子都破了:“为什么只抓他?他杀了我妈!我也要杀了他!”

看守所的铁门在远处闪着冷光。解枕檀的指甲掐进掌心,去年孟主任给她的橘子糖还剩两颗,在口袋里硌着,甜腻的香气顺着布料渗出来,让她想起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她妈被抬上救护车时,嘴角还沾着橘子皮的碎屑,手里攥着半颗没吃完的橘子糖。

“等会儿他要是跟你说话,别理他。”解望舒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座拽出件外套扔给她,“穿上,别让人看见你校服。”外套是深灰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解枕檀穿上时,闻到股淡淡的霉味,像她爸以前住的储藏室。

铁门缓缓打开时,解枕檀的腿像灌了铅。解望舒走在前面,背影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她看见个穿着灰蓝色囚服的男人走出来,头发白了大半,背驼得像块弯掉的铁皮。他手里拎着个布包,走到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喉结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解枕檀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指关节肿大,虎口处有道疤——那是她三岁时,他用菜刀给她削苹果,不小心划的。那天他把她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跑了三圈,说“我闺女以后要当画家”。

“东西。”解望舒把个黑色塑料袋扔过去,袋口裂开,露出里面几件旧衣服。男人弯腰去捡时,解枕檀看见他后颈有道新疤,该是在里面跟人打架留下的。

“枕檀……”男人的声音像被水泡过,发涨又发黏。解枕檀猛地后退半步,撞在面包车的车门上。车身上的铁锈蹭在她手背上,痒得像有虫子爬。

“别叫她名字。”解望舒挡在她身前,手摸向牛仔裤后袋,“签了字就滚,别在这儿恶心人。”

男人的目光越过解望舒落在她身上,眼眶红得像烂掉的桃子。“我给你带了糖……”他从布包里掏出个玻璃罐,盖子没拧紧,橘子糖滚了出来,撒在地上。解枕檀看见其中一颗滚到她脚边,糖纸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跟她小时候画的一模一样。

解望舒突然抬脚,把地上的糖踩得粉碎。“你配吗?”他的声音在风里发颤,“我妈死那天,你手里攥着的也是这破糖,对不对?”

男人的肩膀猛地垮下去,像被抽走了骨头。解枕檀想起警察说的,那天她爸从工地下班,买了袋橘子糖回来,想跟她妈赔罪——前一天他们吵了架,他把她妈推倒在灶台边,额头撞出个包。

“上车。”解望舒拽着解枕檀的胳膊往回走,她的书包掉在地上,铁皮饼干盒滚出来,三只铁丝母鸡摔在水泥地上,最大那只的尾羽断了根。

男人突然扑过来,想捡饼干盒,却被解望舒一脚踹在胸口。“滚!”解望舒的声音劈了叉,“再动一下,我他妈废了你!”

解枕檀弯腰去捡铁丝母鸡时,手指被断了的尾羽扎出血珠。她看见男人跪在地上,用袖口擦着饼干盒上的灰,动作轻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玻璃。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得人睁不开眼。

车开出去很远,解枕檀回头望,看见男人还站在原地,手里举着那只断了尾羽的铁丝母鸡,像举着件稀世珍宝。风卷着地上的橘子糖碎屑,粘在他的裤脚,像没擦干净的血。

解望舒把车停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从包里掏出个铁皮盒扔给她。“孟主任让我给你的。”盒子打开,里面是只新的铁丝母鸡,尾羽焊得格外长,三根细铁丝弯成扇形,比之前那只更漂亮。

“他怎么知道……”解枕檀的声音发哑。

“我昨天去学校找你,看见你把断了的那只埋在梧桐树下。”解望舒点燃根烟,“孟主任蹲在那儿看了半天,说‘尾羽断了不好看,得补上’。”

烟圈在车厢里散开,解枕檀忽然发现解望舒的眼眶红了。他吸了口烟,把半截烟扔出窗外:“小时候,他也给我做过铁丝手枪。”

解枕檀的手指抚过新的铁丝母鸡,翅膀上的小日历被红笔圈着,是今天的日期。她想起孟主任说的,“有些弯度,得用手心的温度焐着才能成型”。

巷口传来放学的铃声,解望舒推开车门:“我去打工了,晚上不用等我。”他转身时,解枕檀看见他牛仔裤后袋的折叠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橘子糖纸折的小灯笼,里面塞着团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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