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第2页)
甚么“有七窍五脏,手足异,戴发含齿,倚而趣者,谓之人。而未必无兽心”,这样连翻译也结舌到无法向他传达的话。
末了一句“天亡日本”激怒了小山,他一径拎起茶碗摔在周怀鹤的手上,那人容色丝毫不动,理理袖子便起身走了。
籍于此,小山简直不想要这样不客气的满洲人活下来,然而程筝对他说的这话倒不无道理,他在那里沉吟着,程筝瞧见他难看的面色,于是加码:“我倒不大清楚你是否调查过鹤少爷的背景。”
“他的父亲是天津最大的商人,多经营洋货生意;他的哥哥周怀良你怕是早识得,军队长官,正驻扎在沈阳城内。”这两个消息都不足以令小山改变心意,于是程筝便又道,“还有他母亲家的人,虽说姨妈是流落在了香港,然而,整个秦家都入了革命军。”
瞬间,小山挺起了他的背脊来了,因着周怀鹤母亲早死,他如今少与秦家那边的派系往来的缘故,也导致小山的人未能够调查到这层,模糊过去了。
程筝见他拧起了眉,于是便笑道:“我也是好心提醒你一句,虽说如今也还在内战之中,然而死掉一个周怀鹤,一下子得罪两边的人,这笔账究竟划算不划算,小山先生还是要多考量一些。”
小山冷冷地摸动他的胡须,折起厚重的眼皮将眼光射向她,这个女人瞧上去身量不大,下颌与脖颈上都黏着大块的血污,定定坐在那里同他辩论。
这倒也罢了,同他在这个房间里辩论的人也并不在少数,小山仔细地是,他分明很想要那个姓周的人死,却因着这番话不得不改变他的主意了。
“你倒是一个好家伙。”他冷冷地逼着嗓子道。
程筝半笑不笑:“过奖。”
离开时,小山不耐地将他打好的茶水掀翻,那窑烧的茶杯骨碌碌转到程筝的脚尖处,小山叽里咕噜同那翻译交代了一番,翻译转告她:“小山先生说,他会找一个医生过去给周怀鹤治疗,也希望程小姐能做到你所说的,让工厂的人为日本人做事。”
“否则,他随时可以反悔,将你们一个不留。”
程筝背对着二人静默一会子,末了旋转她的靴子,面光浮上层假笑:“感谢你方的待主之道。”
因着语境不同,那翻译到底不是中国长大的,实在读不懂她的话,还以为是真的感谢,也不再有其余的动作了,与套房外二人打过招呼,放程筝离开。
出了这大和旅馆,外头的日光阵阵地刺着她,程筝这才挤出一直积在胸口的那口气,瞧见大街上来往的人群,忽而感到头晕目眩,差点要稳不住身子。
一位拉车的脚夫见她从宾馆出来,忙迎上去,刚要开口询问去处,却又被她一身的血所逼退,两相踌躇间,程筝实在晕得不行,扶住他的车篷叫住他:“载我回惠工工业区的钢铁厂。”
她给了大洋,脚夫便也还是接下这单子,一面拉动车杆一面问道:“我听说那厂子今早遭日本人砸了,还打了枪呢,如今不是被日本人围起来了么?”
“我知道。”她认下喉头涌起的酸水,眉目沉沉,念叨着,“我知道……”
回到车间旁的石库门房子里,何常正照料着二人,程筝顶着满身的疲惫,搭坐在书桌旁的黄梨花椅子上,桌上摆着混了血水的铜脸盆以及干底的药碗,还有几册周怀鹤一直在看的书,几本是英文的,莎士比亚的LovesLaboursLost之类的杰作。
她先是给自己灌了一杯水,叫何常和徐林不用担心,下午医生会来处理两个人的伤口。
“他怎么样?”程筝躬身去试周怀鹤的额头,只觉得他体温实在很凉,像是快没命了,也不知有意识没有,于是转而去探他的鼻底,觉到尚且还有呼吸。
何常捏着毛巾摁在周怀鹤中弹的胸口止血,道:“像是晕过去了。”
徐林只伤了一条腿,用绷带紧紧勒住止了血,他人倒还没晕,只是发汗很严重,程筝转头向他,先咽下了口水,随即向徐林交代:“我先得同你说,小山所说的要合资办厂的事,我答应了,他能够给我们重新运机器过来,牛心屯的矿脉我们也能够开采。”
徐林急口要讲话,程筝知道他的意思,叫他先不要急:“我自然不会是诚心与他们合作,你先听我说。”
“东西,我们分两拨造,好的一批走水路到香港去,秦二小姐准会帮衬我们;劣质的一批,交上去给小山他们。但这事不能够做得太明显,具体零件的图纸要从哪里做手脚,这事还得徐林和何常你们这样懂技术的人下手。”
徐林塌坐回去,明白了她的意思,喃喃着:“原来如此……”
他看下板床上头气若游丝的周怀鹤,哀叹道:“分明有这样周旋的法子,要是三少爷没那么犟,也不至于受这一枪。”
程筝也一齐向他看去,心说,他是故意激怒小山的。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之后,能叫周家的人心软将他们接回去,铺了这样大的一个局的人,却并不知道周家如今也是水深火热,若是真叫方秋水在周家得了志,他的路恐怕更是举步维艰。
他的母亲死了,父亲也并不怜爱他。
其实连母亲是否是给过他爱的,都尚无定论。
周怀鹤觉得自己的呼吸十分微弱,稀薄的空气仿佛是令他整个儿地魇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睡过去多久,胸口缠着的绷带换过几回,有絮絮叨叨的讲话声,有人给他打了针。
“只要止住血就行么?您再给开一些补药来罢,他的身子委实弱。”
“好,好,感谢您,我送您出去。”
晕乎了一阵,似乎又到了另一日的凌晨,周怀鹤虚虚地睁开他的眼睛,瞧见悬吊的天花板,漆着雪白色,满目的白,左手边的花窗透过一些彩色的光来,落在手边人的脸孔上,仿佛是一张顶精美的西洋人勾勒的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