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第1页)
程筝略略皱了下眉头,但并不觉得自己这事做得欠妥当,当下的她并无选择的余地,若是留在周家去帮了那方秋水,沈阳的周怀鹤又有谁来看顾?
周峥如今已经同废物无异,尽管她愿意履行他们合作的条件,倒也不再用得着。
她当下沉住一口气,道:“这种事等我回去天津后自会再论,当下我们还是先紧着小山与鹤少爷二人的事说道说道。”
李施南将报纸在膝头折叠好,笑了一笑,向车窗外一指:“到了,小山如今暂住这处。”
程筝顺着他的眼光向车窗外瞧去,宾馆大门悬着牌匾,书法字的“大和旅馆”四字,出入多为日本的高级军官和政要人员。
“我们倒并没有想要周三少的命,但实话来讲,假使他真死了,虽说会有一些麻烦,倒也不至于不好招架。”李施南最后说明,“死与不死于小山来说并不大重要,钢铁厂如今已经被日方看守住,能不能叫小山松口放医生进入,也只凭你自己的本事了。”
对于他,程筝一句感谢都没有,摔了汽车门便离开,理也不理他。
“大和旅馆”建于一九二九,瞧上去整座建筑物还很是新,位于浪速广场上,几人瞧见这广场突地出现一个浑身沾血的女人,不乏多投来几眼,程筝浑然无意于他人的眼光,一径向前台去,敲几下木制的几案:“小山在哪个套间?”
前台瞧上去是一位日本女人,并听不大懂她的话,这时候从螺旋式的扶梯上走下来一个人,一面将眼光向着她,一面同女人交涉几句,随后为她引路。
这人的中文抑扬顿挫,并不流利,“小山先生也想要见你。”
整栋旅馆是为沈阳最豪华的建筑,法兰西古堡式设计,建筑呈“凹”字形,旋梯的台阶为纯天然大理石铺设,每级台阶上都有纯手工镶嵌的防滑牛皮。
这旅馆共五层,小山居住的套间在三楼走廊的尽头,一楞一楞的圆拱门走廊。走廊头顶悬着黄铜吊灯,圆形的灯洞框在人的周身,四面出入着许多看守的日军,不免令人觉到压抑,程筝默默观察着四周。
“请。”那日本人道。
套间的门打开,小山正坐在玻璃茶几一旁的矮沙发上。他有一副很日本化的长相,两簇段胡须,穿着宽绰的驼色和服,正摆弄他的茶道。
墙上绿色的瓷砖在日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他的身后是一墙玻璃花窗,正对浪速广场。
程筝踩进了软的羊毛地毯上,套间的门关了,她隐隐听见两道脚步声,枪杆擦过门板,应当是有人提枪守在了门口。
那位中日双语的日本人随小山一齐坐下,应是他的另一位翻译。
“我倒是一直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同周怀鹤一起住在那厂子里的。”小山说道,翻译向程筝转达了他的话。
“厂子今日有两个中国人中了你们的子弹,其中一位便是周怀鹤。”程筝陈述着。
小山笑了一笑,道:“上一次我同他的谈话很不愉快。”
“他倒是贪心,矿脉开采的权利也想要、厂子也想要,并且表明你们工厂造出来的东西一分一毫也不向日军提供。”小山冷呵,“你们觉得我是来向满洲做慈善的么?”
“当然,如果程小姐区别于那个不明事理的男人,想要与我重新商议,我倒也是欢迎的。”
程筝简直非常明白他为何如今还能够有这样的好态度,愿意同她聊谈。
“小山先生恐怕是觉得,即便你占了那厂子,厂子里的工人倒不见得听你的,然而再重新招一批会冶铁手艺的工人,劳财也伤神,想要直接拿到现成的成体系的工厂替你们造东西罢?”她静静地看着小山,“中国人很难听日本人的差使,然而你觉得周怀鹤以及我,在钢铁厂里还是有几分说话的权利的。”
小山为她鼓了掌,唇边挟着一抹笑,称赞了她:“你倒是很聪明。”
程筝的眼光向他手边的杯盏落去,摆着釜、炭斗、羽帚等茶道用具,打好的茶沫已经散掉,瞧上去小山早知道她要来,恐怕在得知手下人射伤周怀鹤这消息的当下便知道她要出面来谈,甚至于李施南突然出现在那里,恐怕也是受了小山的旨意。
与周怀鹤未能够谈妥,便想着同她谈,如若今日他们也没能够达成一致,恐怕小山再要找到徐林,层层向下,势必找出一个能够说服车间工人为他所用的中国人来。
思忖不多久,程筝一转她的眼睛,将身子后仰,沾血的裙摆在沙发套上擦过去,留下斑驳印记,她沉静道:“我们可以谈。”
程筝扮作一副为难的面色:“不瞒你说,厂子如今缺原料也缺款子,与小山先生合作倒是能解决这两个麻烦事,我是与鹤少爷的想法不大一样,是很愿意办这合资的厂子的。”
小山眯一瞬的眼,似乎在辨别她话里真假,然而程筝是装模作样的一把好手,骗过了许多人,也不差这个日本人。她盈盈笑着,却又似乎委屈:“嗳!实话讲,鹤少爷那弱败身子也不大理事,小山先生若是早些与我谈讲合作的事,也不必经过他了,倒是惹恼了您,惹出这好些麻烦来,如今厂子里的人吓得不轻,好不容易从西洋运来的洋铁机器也弄坏了。”
他似乎没意料到程筝是个软耳骨的人,心下只是嗤笑这女人十足地软弱没见识,倒好掌控,于是冷蔑地一笑:“这并不碍事,机器倒可以再运。”
“噢,我还有一个消息,需要告知小山先生。”程筝缓缓道,“虽说鹤少爷不中这一弹兴许也活不太久,然而是死于疾病还是死于日本步枪之下,这性质还是不大一样的,我自然可以答应你的提议,但我们也需要你安排技术精湛的医生来,将人救回去。”
她垂下眼帘,不叫对面两个人觉到她的心思:“假使鹤少爷让你们弄死了,就算我是长了十张好嘴巴,恐怕也说服不了大家。”
小山并不言语,似乎一旦提起周怀鹤心下仍恼怒非常。那个男人瞧上去一口气便能噎死一般的死气沉沉,讲话却带刀带刺。小山尚且还记得,那人病怏怏地窝坐在那里,含着笑,还要向他传递满洲人学习的古文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