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第2页)
“他估摸是因着醒来没见着你人,觉得你将他抛下了,正以牙还牙呢。”徐林细声,绞着毛巾,“虽说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却也就这点儿心性,出息。”
他摇头失笑,眼光飞进一侧的门缝里,周怀鹤的药已经喝尽了,摊着两只手,趁屋里无人,凝目瞧向的是程筝的床。
徐林没有向程筝说,周怀鹤总同她置气,恐怕是只能以此安慰他自己或许也并没有那样倒贴着。
程筝却想得不深,只是嘀嘀咕咕:“假使我要抛下他,合该不来这趟,吃这个苦头。”
徐林松眉笑了一笑,将铜盆递至她的手里:“这样晚了,今晚不晓得鹤少爷的烧能退不能退,劳烦程小姐盯着些,我得先回去了。”
程筝正觉到满肚子不高兴,也还是接过,端进了砖房里,用脚尖将门勾上,砰嗵一声。
屋里单只是烧着一点油灯的亮色,窗也掩上了,周怀鹤已然躺下休息,程筝放下铜盆,有意大手大脚弄作出声响,绞毛巾的水花溅至他的头发,程筝却也不吭声,在他床前摆了只板凳,坐在那里门神一般钉住他看。
周怀鹤起初不动如山,实在被盯得久了,翻过身来,鼻间吁出口气来,眼皮半撩不撩,模糊着瞧她。
程筝半真半假地笑,那笑容很有几分威胁,她直截道:“单只是因为我在你睡着的时候出了趟门,你便又同我冷脸?”
周怀鹤淡淡的眼光钉着她,不搭腔,只是静静伏在那里,程筝垂着她的眼睫毛向下瞧他。
“你还在何常那里驳我的话,如今你几乎连声音都是哑的,究竟要如何再同小山谈?”
正在她以为等不来话音的时刻,周怀鹤开了口:“我不希望你总去找周怀良帮扶。”
程筝垂下她的唇角,心说这个人真是关起门来做皇帝做惯了,自认为什么都能自己办成,央人搭把手究竟有什么不能够呢?总归能活下便是好的,省得他叼着他一嘴的硬牙齿,在炮火中被炸个尸骨无存。
“我难道不是担心你?怕你死,既怕你病死,也怕你被打死。沈阳形势十分的不乐观,你哥哥说会给我们准备回天津的车票。小山先生那边,我认为你还是不要再去见面了,何常他们,我们总还能想到办法转移走的。”
将半条胳膊搭在桌角垂下,程筝不再讲话。周怀鹤斜眼睨向她垂落的指甲上,一截总也剪不干净的红,仿佛血线。
他突然冷笑:“你是怕我不死。”
眼前的手指向内一蜷,程筝的指甲缩了回去,有那样的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聪慧如周怀鹤,怕不是伙同何师父猜出了她的来意。她之前的的确确是盼着他死的,然而如今并不是,她是希望周怀鹤能够转世的,回到他周鹤的身体里,那是最好的结局。
“你这是什么话,要不是知道你在这里,我不见得肯来的。”程筝慢慢地说,又失望地叹起气来了,“我希望你与我一齐回天津去,怎么会是怕你不死呢?”
周怀鹤持久地描摹她的眉眼,房梁上悬下几缕细的蛛丝,夜风一吹过,仿佛珠帘般绕在一处去,他忽而挪远他的目光,去看那蛛网了,距离程筝的发顶几寸距离,仿佛西式婚纱的头帘,周怀鹤先前在孙立的婚礼上做男傧相时见过这般的样式。
“回天津之前,小山我务必要去见。哪怕我躲着不见,对方也要千方百计寻到我的,他们想要厂子的控制权,攫取成体系的制造企业,替他们的军队创造军备资源。”
嗓音倒也像是悬吊的蛛丝了,嘶嘶啦啦地拖出他的音调,他仿佛连眼球都是滚烫的,烧出一点血丝来,半阖不阖的很是萎靡,程筝打量许久,将毛巾盖在周怀鹤的脸上,冷静地摆明情况:“就你如今的模样,怎样应对小山呢?假使谈不拢得罪了人,你连逃跑的力气都是使不出来的。”
周怀鹤拎开毛巾的一角,匀出一只冷漠的眼睛,分明浑身高热,眼仁却充斥着凉意,丝丝地冒出字音:“我事事不如我大哥,身体不如他强健,地位不如他伟大,在周家也不如周怀良讨父母欢喜,你还待在我这里做什么呢?你今晚大可以不回来,我也不会叫你回来。”
明明眼睛恨不得跟钩子似的要将她剜烂了,嘴上却还要说“我不会叫你回来”,怕不是她还没迈出这个门槛,就要遭你的弯刀似的眼睛勾回来了。
程筝静静想。
她挑起她的眉毛,笑嘻嘻揣着两只手,向周怀鹤的脸凑近,“那你明明对我是满嘴的讨厌,做什么烧坏你的手指给我做夹子呢?”
周怀鹤同她的笑眼对视不到三秒钟,不易招架,露出的那一只眼睛半眨了眨,倏尔将毛巾盖好,罩住他整张的脸,简直没有话说,连带着怨气也散干净了,她倒是有这样的魔力。
程筝的嘴巴向来不落下风,靠回板凳上又乐不可支许久,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有那么多的高兴,末了才察觉一点冷意,起身吹灭了煤油灯,睡下了。
翌日,周怀鹤的烧还是没有退,早产儿的身体委实是坏,一点凉风都受不得,白天徐林在,程筝休息着打盹,白日蒙头睡了一觉,夜里醒来,听见淅淅沥沥的雨音,玻璃窗上横贯细细的雨丝,仿佛细长的蚕丝,有生命似的摇摆。
同下雨的声音绞杂在一处的,还有周怀鹤沉重的呼吸声。这是他发烧的第二天,新药尚没能够寄来,他眉头蹙得紧,程筝替他换了新的毛巾,向窗外瞧去一眼,石库门房子外头雨雾重重,整个的空气有点模糊,然而她却一眼望见那清晰可见的庙顶,茅草铺盖的三角形,像街边小贩汤匙里烧滚的麦芽糖浆的颜色。
突然地,程筝脑中涌现一个想法。
至少在离开沈阳之前,她得到那灵官庙里去瞧一瞧,最坏不过毫无线索,然而,万一有呢?
单只是因着这一点“万一”,程筝从伞筒里抽出把雨伞,轻手轻脚地从屋子里出去。
农田贯通水渠,结着厚重的青苔,仿佛是裁缝店里卷起的羊毛呢子的材质。地与水,黑的漆黑,绿的碧绿,硕大的雨珠被她的伞面弹开,滚进水渠里,将那层青苔打散,飘开了,像水结了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