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第3页)
程筝一路没看,鞋底踩着一层厚泥,湿了一小截胯裤的裤脚,终于站在灵官庙的门口,门上斜斜坠着那把锈蚀的铜锁,年久失修到瞧上去连锁芯都坏掉了。
门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刚好容纳一只瘦猫钻进,程筝抬目四下里望去,静得出奇,视线里只余几户人家檐上悬吊的红色灯笼,火一般从雨水里烧将起来。
一面擒着伞,她一面拎起那铜锁拽了几下,正计画着用铁钉捅进去试试,然而那锁实在坏得吓人,未及使用几分力气,便从门上脱落下去,那门的合页也是糟糕,很快弹开,两侧的门一并在程筝眼前打开,破损的门槛后头积着一汪水,茅草屋檐正向下漏雨。
入目第一眼,庙里坐落一尊泥像,瞧模样依稀能觉到是个女人,雄踞中轴镇末端,圆盘中坐目前观,两手摊开置于双膝之上,细柳似的双眉拢住一枚痣,慈眉善目,噙笑垂观。
雨天水汽厚重,这泥像仿佛是经年腻过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程筝一径扬着她的头向上打量,生出些难言的不舒畅,只觉得五脏六腑有哪一处十分□□,她只好用唇鼻交替呼吸。
按照那天从程老汉以及何家丫头口中听来的,这庙是青云宫上的道士组织修葺的,仿照的便是青云宫里的那座,如今是破落得瞧不出本来的面目。况且程筝在现代去过青云宫,从未瞧见过甚么庙。
对,她单是去过青云宫的后山厢房,说起来,程筝从没有拜过青云宫里的道观。
程筝拎着一盏煤油灯旋身进去,泥像身前摆着两个铜盘,一盘摞着生虫的苹果,另一盘里是一些米糕,也早已发霉。
除此之外,潮湿的空气里还有另一股十足难闻的气息,仿佛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除了漏雨的声音之外,程筝提着灯,显然地觉出细小的、咀嚼的声音,使她不由得提起一口气。
连现代的周怀鹤那样的鬼都见过了,程筝已经对这个世界再怎样的怪力乱神都有一定的接受能力,她屏息,慢慢地挪动她的双腿,从泥像身前挪到身后,瞧见后头搁置着一个担架,盖着一片薄薄的麻布,遭漏下来的雨水打湿透了,贴在那人身上。
麻布右下角有一处破洞,野猫在啃食尸体小腿上的腐肉。
听见她的脚步声,野猫碧蓝的眼瞳一竖起,仿佛是异色的火苗,它警惕地跳上台面,掀翻了所有的米糕和烂苹果,从庙门遁逃出去。
程筝向后退了几步,瞧着担架上用麻布盖着的女人,才想起先前何家的小孩告诉她,程老汉将他病死的媳妇放在了这庙里,认为是神像不庇护他们夫妻,将人的生死怪在这泥像身上。
眼前的景象委实过于可怖,气味难闻,潮腥的味道挥之不去,程筝头回痛恨自己这时候有这样好的视力。
这锁都坏了,明天还是要找人给程老汉的媳妇下葬才行。程筝皱着眉想。
虽然并不是她的母亲,但也不能够这样曝尸荒野,实在不忍直视。
一面这样心善地想着,程筝一面还是别着脑袋蹲身下去,握住担架两边的把手,将人向后拖去尺寸距离,免于漏雨的侵蚀。
完毕之后她便匆匆逃了回去,站在泥像之前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砌成这座庙宇的灰砖缝隙里都生长着绿苔,两个铜盘被野猫踢翻在地上,盘底锈蚀得不成样子,然而正面却是光亮的,倒在地上恰能模糊地印出此时程筝的模样,她细细喘着气,眉间正闪着一枚红光,仿佛是痣,又仿佛是映着的门外的红灯笼,一闪便消失不见。
程筝从这泥像庙里什么线索也没能探查到,正失望地心说是白来一趟,白白受这一惊,沾这好些雨水,不若在屋子里睡觉,正提灯要走,转身踏出一步才发现铜盘里的烂苹果在门槛上散成一排,果肉早成酸水状,她一脚踩上去、滑开,闷头在这庙的门槛上摔了一跤,摔晕过去。
这一晕,仿佛是让她做起梦来了,眼前景象模模糊糊,宛如是隔着水镜,她躺在与此地差不离的一处破庙里,耳畔隐隐约约也有恰才野猫似的啃食声,四肢僵硬动弹不得,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愈来愈轻……愈来愈轻,有人将她抱起。
有水滴砸在她的脸上。
雨水么?怎会是热的……
脑中针扎般的疼痛迭起,耳膜也泛起嗡鸣,程筝猛地惊醒,呛咳几声,感觉自己这一跤委实摔得不清,头竟痛成这样。
灵官庙外的天已然亮起,渐渐的,仿佛鱼肚一样的乳白色,毛毛的一片白。
在灰白色的天空之外,程筝还看见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瞳仁仿佛是缩小了一圈,脸色苍白着布满阴翳,连嘴唇的颜色也是极淡的。
此时的周怀鹤尚在高烧之中,整具躯体都在叫嚣嗡鸣,他的脸颊褪尽血色,拎着一盏灯寻她寻了一整个晚上,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失去了。
煤油灯悬在他的指尖摇摇晃晃,他浑身遭雨水浇透,正咳嗽不止,一面咳嗽一面跪下来扶她。
程筝生平第一次瞧见他这样着急的模样。他垂着头,乌色的头发贴着他的太阳穴,兴许是因着发烧的缘故,周怀鹤的眼睛也是红的,张着双唇正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只是心想,我还以为是你的眼泪砸在我脸上呢。
怎地弄成这一幅狼狈的样子……好歹打把伞再来找我。
她的头倒在周怀鹤臂弯里,再次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