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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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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她下了楼,周怀良眉目沉沉地瞧着搭在椅背上的靛蓝色衣袍,轻轻地侧转他的眼睛,红木窗框的玻璃窗上黏着三两团杨树花,仿佛是初晨的雾气,盖在楼下程筝的脸孔上。

兴许是紧着入夏的缘故,光景已经暖了起来,然而刚褪了袍子的程筝还是不免瑟缩着肩膀,甫一绕下军用医院的楼梯,靠近那处庭院的天井去,便瞧见何秘书正停着一辆黑壳汽车在候着人。

远远地,何秘书向她打招呼:“周少将拨了电话给我,差我送你回去。”

程筝略一点头,道:“有劳。”

车上,她念及周怀鹤高烧的事,向何秘书询问是否有哪里的医生比较闻名,何秘书答着:“鹤少爷的事我倒是清楚,周少将也一直关心着,前几日已经从上海要了新药来,这几日送到了我便差人给你送去。”

程筝怪道:“良少爷似乎在医院住了好几日了,我以为他的消息要迟一些。”

何秘书无奈地笑了一笑:“他一直关心别人比自己多,三少爷与程小姐的事,少将一直盯着呢,最近正乱,车票我一旦拿到,便也差人给你们送去。”

视线缓缓触及手背上浅浅的指甲痕,程筝蓦地走了一会儿神,周怀良将才定定望着她的情景于她的脑海中一瞬闪过,程筝眨动她的眼睛,随即又将目光落向了车窗,不久,到钢铁厂了。

脚下是薄薄的石子沙砾,汽车发动机簌簌抖动,空气中是飞沙扬尘的味道,以及一点木炭的呛味,程筝同何秘书告别,走过石子路旁一盏亮一盏灭的电灯,径直拉开了石库门屋子的铁门,里头正亮着。

徐林正在清理簸箕,石库门房子里只劈了一扇方形的窗户,挨着周怀鹤的床,窗户挂着细条条的绿竹帘子,窗外路灯的光忽闪,在屋内地面落下密密条条的光,随即扫帚一拨,仿佛尽数拢进了大红色的簸箕里。

程筝进了门去,摸一摸肩膀,才反应过来并无可以脱下挂起的衣裳,于是作罢,语气中还是带着解决了麻烦的欣喜的,向周怀鹤说道:“你的烧退下去了么?”

无人回答她的话,徐林直起他的身子,期期艾艾地站立在那里,眼光左右胡乱闪着。

半片蓝色的月亮光、半片澄黄的电灯光,一齐卧伏在周怀鹤的深深的眼窝里,天然的染料一般染透他的白色的皮肤,然而他单是在那里静静抿他的药,一言不发,刻意扮着冷淡。

这种事于程筝来讲已然见怪不惊了,这少爷一旦心情酸起来,便通过克制说话的方式表明他的怨气,程筝不喜他这样不与人沟通,只顾自己个儿在那里吃闷气的处理态度,便也有意同他作对,偏不问他作甚么耍起性子来,权当什么也不知晓,同徐林唠起话来了。

“刚才在车里,何秘书送我回来,他说过阵子有一帖上海名医那边抓来的新药会寄到我们这里来,徐林你要是收到,就帮忙煮上。”一面拽去了皮鞋,她一面将脸面向着徐林讲说。

靠墙的楠木桌子上摆着一只脸大的铜盆,凉水里头浸着毛巾,周怀鹤神色恹恹,瞧上去无气无力,杯中褐色的退烧药见了底他也没搁下,在那里凝神听着程筝与徐林讲话。

“小山的事也同良少爷讲明了么?”徐林放下扫帚问。

程筝道:“说了。等有合适的车次,我便带着鹤少爷回天津。牛心屯那处矿山的事……暂且先不要正面起冲突为好,良少爷正卧病着,估计没有心力分来这边替我们摆平,我也不想给人家带去太多的麻烦。”

坐在床上的周怀鹤将手里的瓷杯转了半圈,指甲刮蹭在上面,发出的吱吱声只有他自己的耳朵能听清。

他脸上半暖半阴,不知怀着些什么心思,似乎并不希望接受周怀良的人情。

趁这当,何常敲门而入,提着一篮子土鸡蛋,说是家里的母鸡这几日下的,送来给程筝他们尝尝,程筝客气地推还了两次,末了还是收下。

鸡蛋已然送到,然而何常还立身在门槛上没有走。他的手指短而粗,铺着细小的创口,掌心结茧。他发着呆,用指甲掐在掌心的茧上,支起他的厚重的眼皮,发着干笑:“要是你们不来,这里的好多人都吃不上饭哩!就送来几个鸡蛋而已,不当事……不当事!”

半晌,何常舔了舔他的裂口的嘴唇,老老实实地搓捏着自己的一双手,道:“厂子里的原料也用得七七八八了,我今晚上来也是想替大家伙来问问,我们后面的工单,还有得做么?”

程筝正拎着陶瓷的水壶预备给他倒一杯开水来晾着,然而何常的这一席话让她听去,不知怎地,仿佛是从脚底心窜上来一股子针扎的凉意。

是了,虽然她到沈阳来这一趟的目的只是为着带走周怀鹤,不能够叫他死在九月的战役里,然而她与周怀鹤能走,这厂子里的许多人却拖家带口离不开东北,他们又能如何做?

她缓缓地一眨她的双眼,开水从茶杯中漫了出来。

腕上突然缠上一抹凉意,床榻上的周怀鹤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拽开了她扶杯的手,两目对视,程筝立时回过神来,放下了水壶,喉咙滚动瞬时,低头擦拭桌面,道:“厂子里的事估计要先停一断时间,我——”

话语鱼刺般在喉咙里卡着半个,“我”了许久也没“我”出一个什么来。何常仿佛明白其间的为难,于是面上挂上两分笑意:“没事,没事,我倒也是明白的。如今三少爷带着病,小山先生的事也很要棘手,确实顶难讨来一个说法……我是明白的,只是大家如今都担忧厂子关停,于是撺掇我来问一问,你们不觉得我多嘴多舌便对我很是宽待了。”

楠木桌一角烧着煤油灯,灯芯噼啪一声炸响,在缄默的室内摔出一点动静,何常正欲转身要走,周怀鹤静静地开了口,因着病体,他的声音发着沙音:“叫大家稍安勿躁,我这几日卧床吃药,烧退之后,我会去找小山。”

程筝猛地移目向他看去,周怀鹤端着他因高温而烧出些血红色的脸孔,声口是平淡的:“先回去罢。”

门关了,何常离开了,劣质的合页转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程筝的脸色坏下去,周怀鹤却是坚执地不要同她开口说话,徐林见他二人无声对峙,间隙中仿佛流淌着胶质般的空气,顷刻间便冻住了,他悄声将程筝拽到屋门前,一面拧开水龙头往铜盆里换凉水,一面道:

“程小姐也别要生鹤少爷的气,他恰才烧醒,叫你的名字却不见你,我同他说你是去见了良少爷,他顷刻间脸色便阴了,要下雨似的。”

程筝将头偏到一侧去:“那我是为了谁才去找周怀良的?事情我也办了,倒还是我做错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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