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第2页)
听到铁门开启的动静,严琢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罪臣这等腌臜之地,竟劳烦陛下亲自踏足,真是不胜惶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砂纸上摩擦,透着一股死水般的平静。
沈昭站在牢门外,没有走进去,她垂下眼,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甚至不把她这个皇帝放在眼里的权臣,眼神中没有胜利者的狂喜,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淡漠。
“朕来看看严相。”
沈昭的声音在空旷幽暗的牢房里回荡,清冽如泉,“看看曾经翻云覆雨的国之柱石,在落幕之时,究竟是何等光景。”
闻言,严琢终于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这个他曾经认为不值一提的“傀儡”身上。
墨色大氅衬得她身形越发清瘦,可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却在这幽暗的牢狱中显得格外逼人,像生命力极强的青竹般挺拔。
“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严琢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冷笑,“只是老夫到今天才算真正看明白,陛下不仅会隐忍,更会借刀杀人。”
“谢知非的权,苏逸之的笔,还有陆衍那把不要命的刀……陛下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硬生生从老夫这铁桶一般的朝堂里,撕出了一条血路。”
他紧紧盯着沈昭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可是陛下,你以为赢了老夫,这大楚的江山就真的能坐稳吗?”
“陛下,你扪心自问,你最大的威胁吗真的是老夫吗?”
沈昭听着严琢挑拨离间的话,没有动怒,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微微拢了拢大氅的领口,姿态闲适地反问,“那严相有何高见?不如同朕讲讲。”
“高见谈不上,不过是人之将死,说几句肺腑之言罢了。”
严琢咳嗽两声,然后撑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身上沉重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蹒跚着走到木栅栏前,隔着柱子与沈昭对视。
“陛下是个聪明的猎手,懂得用群狼去咬死猛虎。可陛下忘了,狼,是永远喂不熟的。”
严琢的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干瘪的嘴角扯出讥笑的弧度,字字诛心,“谢知非认的是法度,不是你;苏逸之心思深沉如渊,他那张温润的面具下藏着什么,陛下真的看清了吗?至于陆衍……”
提到陆衍,严琢突然咳了两声,然后癫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显得尤为刺耳,“陆衍那个疯子,他就是一只疯狗!他现在护着你,不过是因为你对他还有用,或者他对你还存着几分见不得光的心思!”
“等有一天,你的权力大到足以威胁他,或者他玩腻了这种君臣情深的游戏,你猜,他会不会翻脸,然后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严琢笑着笑着就不笑了,眼神阴狠,死死瞪着沈昭,声音嘶哑,“陛下,你现在身边群狼环伺,你以为你是执棋人,但其实你不过是走在悬崖上的一根独木桥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严琢的话如同淬了毒的利刃,企图在沈昭的心底撕开一道恐惧的裂口,他想看到她惊慌,想看到她恐惧,想看到她伪装的冷静彻底破裂。
他恨,恨到哪怕是死,也要在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心里深深埋下一根倒刺,若要拔出去,便是血肉分离,痛彻心扉。
然而,他失望了。
沈昭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她只是静静地听完严琢这番声嘶力竭的诅咒,那双凤眸中反而泛起了一丝悲悯的嘲意。
“说完了吗?”
沈昭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轻飘飘地将严琢所有的恶意都挡了回去。
“严琢,你输得一点都不冤。”沈昭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时代的残影,“你以为朕不知道他们是狼?你以为朕不知道这皇位之下皆是万丈深渊?”
她缓缓向前走了一步,脊背笔直,隔着木栅栏,目光直视严琢那双浑浊的眼睛,“朕从七岁登基那年起,就踩在这根独木桥上了,这十几年来,周围全都是想吃肉饮血的豺狼虎豹。”
“陆盛是,你也是。”
“朕从来就没有期待过身边会有什么忠臣良将、安稳坦途,帝王本就是称孤道寡,这世上能真正护住朕的,只有朕自己手里的权柄。”
沈昭的语气平缓到了极点,却字字掷地有声,“不管他们是饿狼还是毒蛇,只要朕还握着权,只要朕还是这大楚的天子,他们就得给朕乖乖地盘着、卧着。、
“谁若敢露獠牙,朕就拔了谁的牙;谁若敢伸爪子,朕就剁了谁的爪子。”
“你……”严琢被她眼中那种极致的冷静与决绝震慑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比先帝,甚至比当年野心勃勃的老摄政王陆盛,还要可怕得多。
她就像是没有常人的恐惧,没有多余的软肋,如同一把淬了火的绝世兵刃,冰冷锋利,任何打磨挫折只会让她更加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