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第1页)
沈昭的声音在一片死寂的宫殿内回响,传入每个臣子的耳朵,似有若无地敲打。
“丞相严琢,贪墨巨万,结党营私,通敌叛国,意图谋逆,现褫夺一切官爵,抄没家产,打入天牢,秋后问斩,其三族之内,成年男丁一律处斩,女眷皆没入织锦院。”
“涉案从逆官员,交由都察院、大理寺严审,绝不姑息。”
“至于南国使臣南影安……”
沈昭微微侧首,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森冷的杀机,却很快隐藏在隐隐约约的嘲弄下,“他既然这么喜欢大楚的驿馆,那就让他永远留在那里,断其水粮,将其死死困住,朕要他亲眼看着南国的大军,是如何在边境溃败的。”
一连串杀气腾腾的旨意下达,整个金銮殿如同被冰封了一般,只剩下严琢被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时,发出的绝望嘶吼。
那嘶吼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外。
沈昭重新走回御座前,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环视着这空旷而华丽的殿宇,看着底下那些瑟瑟发抖的群臣。
自她登基那时起,压在头顶多年的一座大山,终于轰然倒塌。
这朝堂,这天下,从这一刻起,才真正被她沈昭握在了手心里。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这还只是第一步。
“退朝。”
沈昭敛下深沉的眸色,缓缓吐出两个字,转身拂袖而去,玄色的背影决绝而孤傲,再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
金銮殿上那场不见血的兵变,如同一场迅疾的秋雨,将大楚朝堂上盘根错节的旧日阴霾洗刷了大半。
严琢倒台后的这几日,六部九卿经历了一场堪称翻天覆地的血洗。
都察院的御史们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群狼,将那些平日里依附严党、贪墨舞弊的官员一个个揪了出来,抄家的封条贴满了一条又一条权贵云集的街巷,大理寺的诏狱甚至隐隐有了人满为患的趋势。
然而,坐镇中枢的沈昭,却表现出了极其可怕的理智与克制。
她没有放任都察院无休止地株连,而是在严党的核心骨干被尽数拔除、国库被抄没的金银重新填满之后,果断地下了一道恩威并施的圣旨。
“凡未涉谋逆及重大贪墨的边缘从属,只要主动上缴贪墨所得并上书请罪,皆可免于死罪,降级留用。”
这道旨意一出,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官瞬间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感恩戴德地跪伏在金銮殿外,山呼陛下圣明。
警告一番,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
这位年轻的君主,将帝王心术玩弄得炉火纯青,不仅稳住了动荡的朝局,更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个事实——这大楚的天,如今是真的只姓沈了。
秋日的午后,缺乏暖意的阳光穿透薄云,洒在宫城高耸的红墙上,青砖瓦漆透出被洗净的清透。
沈昭披着一件墨色的大氅,没有带浩浩荡荡的仪仗,只带了沉璧一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未央宫,一路向着皇城西北角的诏狱走去。
诏狱深埋于地下,常年不见天日,潮湿又阴冷。
顺着湿滑的石阶一路往下,外头明媚的秋光被一点点吞噬,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霉味,以及混合着血腥味的腐朽气息。
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人经过时,石墙上便投下摇曳不定的暗影。
看守诏狱的狱卒见沈昭亲临,吓得双腿一软就要跪地高呼,却被沉璧一个冷厉的眼神制止。
狱卒诚惶诚恐地掏出钥匙,引着沈昭往诏狱最深处、关押重犯的甲字号牢房走去。
随着沉重的铁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厚重的包铁木门被缓缓推开。
牢房内只有一扇巴掌大小的高窗,透进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光线,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旧的水碗,里面的水早已干涸。
昔日里不可一世、跺一跺脚整个大楚都要震三震的丞相严琢,此刻正背对着门,盘腿坐在那堆发霉的干草上。
他身上那件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紫袍早已被扒去,换上了一身粗糙破旧的囚服,银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没有了玉冠的束缚,显得格外苍老颓败。
可即便沦落至此,严琢依然挺直着脊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维持着他作为三朝元老最后的体面与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