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第1页)
大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户部尚书禀报秋赋收缴的情况,工部侍郎奏请拨银修缮长江堤坝,兵部则就边境换防之事递了折子。
沈昭端坐在龙椅上,一一听取,时而颔首,时而发问,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御案旁的铜鹤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腾,逐渐弥漫了整个御座周围。
严琢站在下方,低垂着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上首瞥去。
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按南国使臣的说法,药效早该发作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上面的人还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
是药量不够?还是时间没到?又或者是南国人阴了他,给的药是假的?
一丝隐秘的慌乱开始在严琢心底蔓延,他的额头渐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严相。”
一道平静的呼唤突然打断了工部侍郎冗长的奏报。
严琢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老臣在。”
沈昭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御案的边缘,她没有发狂,没有失态,反而格外冷静,那双眼睛透过冕旒的缝隙,清明得可怕,宛如两把锋利的锥子,直直地钉在严琢的身上。
“朕看严相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额头上怎么出了这许多汗?可是殿内这炉沉水香烧得太旺,熏着严相了?”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文武百官不是傻子,几乎所有人瞬间听出了沈昭的言外之意——殿内原先的香有问题,各异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到了这位当朝丞相的身上。
严琢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咽喉,他强咽下一口唾沫,勉强维持着镇定,“老臣……老臣只是年纪大了,偶感风寒,多谢陛下体恤,殿内熏香清雅,并无不妥。”
“清雅?”
沈昭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却让人不寒而栗。
“严相的鼻子倒是不如以前灵光了,不如朕让配这炉香的人,亲自来给严相讲讲,这香里,究竟添了些什么名贵的‘好东西’。”
话音未落,沈昭脸上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她直起身子,眸间闪过一丝冷意,沉声道,“把人带上来,让严相看看,认不认识。”
殿外的卫兵得令,立刻押着两名浑身瘫软的人走了进来,毫不留情地朝着膝盖窝就是两脚,将他们踹跪在御阶之下。
这两人,一个穿着内监的服饰,早已抖成了一团烂泥;另一个穿着太医院的青衣,面色惨白,不停磕着头,连头都不敢抬。
看清那两人的瞬间,严琢的瞳孔骤然一缩,膝盖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若不是身后的门生暗中扶了一把,他险些当场跌倒。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两个人?这正是他安插在御前洒扫和太医院的暗线。
“小李子,把头抬起来,你来告诉满朝文武,今日寅时,你在朕的铜鹤香炉里,倒了些什么进去?”
沈昭的语气没有半分怒意,没有剧烈的起伏,反而带着些平和,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可玉藻下,她眼中却是一片漠然的冷意,像是看将死之人一样,垂着眸子盯住下面的人。
那名叫小李子的内监早已被吓破了胆,重重地在地上磕头,哭喊着嘶嚎,“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才是被猪油蒙了心!是严相……是严相府上的管事给了奴才一千两银子,让奴才把那个黑瓶子里的药粉,混进今日的熏香里!他说……说那是南国来的神药!”
“一派胡言!”严琢反应极快,他猛地转身,指着那内监怒喝,“你这阉人,竟敢在大殿之上血口喷人!老夫乃三朝元老,对大楚忠心耿耿,岂会做这等谋逆之事?定是有人指使你来陷害老夫!”
严琢不愧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立刻摆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忠臣模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前,声泪俱下,“陛下明鉴!此人满口胡言,定是前朝余孽欲借此离间君臣啊陛下!臣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啊!”
底下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敢出声,毕竟严琢积威深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仅凭一个太监的一面之词,确实难以将一朝丞相定罪。
“离间君臣?”
沈昭反问一句,她眸色平静地看着严琢在阶下表演,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悲悯与嘲弄。
她转过头,看向文官队伍的中段。
“谢爱卿,既然严相觉得这是陷害,都察院的卷宗,是不是也该拿出来,让严相看个明白了?”
被点到名字的谢知非,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今日的神色格外肃穆,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黄绫包裹,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严党众人的心尖上。
“微臣都察院左都御史谢知非,奉陛下旨,彻查严党贪墨乱政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