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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旁人发话,这小苗女兀自跑到新人伫立的祭坛前,仿照孩子们唱的那支送亲童谣,拍手唱道:
“白轿子,红嫁裳,杜鹃开在死人床!新娘子咽下合欢酒哟,长命锁锁魂夜夜唱……”
“闭嘴!你给我滚!”沙壹姆疾声打断她,“来人,把这个癫子赶出去!把她扔到黑路的烂泥塘里去喂饿鬼!”
几个哀牢战士应声上前。妲瑙吃吃一笑,不待被抓着,身轻如燕地跑走了,边跑边继续唱道:
“金铃哑,圆月缺,莲花并蒂满山血!断肠崖下白骨堆,你死他笑魂无归……”
风雪萧萧,歌声盈盈,久久未散。就在这时,樊常从人群中跑出来,神色激动地对沙壹姆道:
“神树兰未开,此乃天兆,证明时日未至!净化人世的万灵药尚未炼成,再给我几日,我一定会寻到缺失的那一味原材……”
“我已经给你够多时间了,给你试药的人都快死绝了!我们的依果枯已炼成了,我向祖先起过誓,定要亲手将它倒进洱海里!”沙壹姆咆哮道,“苏尼长老和族中每一位神巫都算过时候,神树兰今日必开,绝不会错!再等等,它们会开花的!”
她不顾樊常苦苦央求,疾步至神树下,指着树上仅剩的几个花苞,高声命令众人:
“用篷子挡住雪!点起火把来,把光热都聚起来!”
老老少少闻言都忙起来,四处伐木拾枝,不多时便在神树上架起顶棚,又轮流爬到树上举着火把融化冰雪,呵护花苞不受摧残。忙了许久,天色渐暗,风雪却更紧了。人们都快冻僵了,仅存的几个花苞却迟迟不见开。
绝望袭来,人群中哀叹四起,一片低泣。许多人匍匐在雪中,以头抢地,放声悲号:
“天劫将至!”
“神抛弃了我们!”
“救救我们罢,摩诃迦罗!”
暮色四合,祭坛四角圣火熊熊,火星四溅,竭力对抗着风雪。火光之中,元祈恩忽从坛上步下,迎着漫天风雪徐徐而去。
只见他来到神树林的入口处,背对众人,一件件褪下身上的喜服,摘除面具,赤身跪于雪中。一截尖锐的枯枝从雪地里刺出来,他拾起来,划破掌心,仰头合十,向着风雪中沉默的巨树默祷。
金坠极目望去,黑天白地间,唯见他疤痕密布的背影在风雪中轻颤,好似要将自己这具饱经折磨、千疮百孔的身躯献给那个无情的神,让神看清自己所遭的苦难与始终如一的赤诚。
她心痛极了,想上前阻止他,却似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只能眼望着他独自去往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神明聆吾愿,濯此垢尘颜。”他在雪中喃喃,“此身不堪观,却为至真存。愿得霜雪涤,归心还本相。托体同嘉木,幽立待月光……”
枯枝划破的掌心不断渗出血,从他陈疮遍布的双手间淌落,在雪地上洇成点点落红。阿罗若忽跑了过去,陪着他一同跪在白雪皑皑的神树下。
“灵主正同他一道祈祷!”苏尼长老率众匍匐于地,“萼如格泽,万灵之灵呵!请睁开你神圣的眼,赐福于摩诃迦罗和他的信众罢!”
天光昏冥,万物茫茫。元祈恩赤身跪地,一动不动,任由风雪鞭笞着浑身伤疤,冻得遍体青白,惨不忍睹。
不知过了多久,雪势渐微,忽有人惊喜地喊道:“看呐——神树睁眼了!”
雪停了。一弯新月从天而出,悬于林梢。月光之下,一朵青蓝的小花悄然吐蕾。
月光浇在蜡质苞衣上,泛起冷光,像一只苍白手腕上流淌的青蓝血脉。第一瓣挣脱苞衣,发出极轻的声响,宛如从一场漫长睡梦中惊醒时的轻叹。
那花瓣薄得透亮,边上镶着圈银边,颤颤地往外翻,似有人擎笔蘸了月光晕染而成。待七片花瓣尽数舒展,整朵花竟微微离枝三寸,教人疑心那是神女轻舒的广袖,将要携着花魂奔月而去。
一刹寂静过后,众人欢呼顶礼,喜极而泣,齐呼摩诃迦罗之名。元祈恩叹息一声,筋疲力尽,蓦地昏倒在雪地上。信众蜂拥而上,用热水替他擦拭身体,重新穿上喜服,戴上面具。
金坠呆住了,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是真的——就在元祈恩祈祷之后,雪霁月出,僵死的神树兰确确实实地开花了!
她讷讷后退几步,环顾着这片白雪皑皑的月下幽林,心中忽生出一阵莫可名状的惶恐。她曾坚信他只是病了,被哀牢人蒙骗了,这里的一切皆是虚妄。可当这朵神树兰在眼前迎雪盛开,她再不能如此笃信了。
神树花开,吉兆降临。苏尼长老带着哀牢族人们来到树下,向着高坐在此处的青螺匍匐遥拜,悲欣交集道:
“阿筮莫圣女呵!你看见了吗?你饱受苦难的神灵已回到了萼如格泽之上,重新庇佑你的族人们呐!”
青螺双目空洞,唇角微抿,似笑非笑,静静端坐在高高架起的藤座上。在她头顶处的树干上,唯一一朵神树兰悄然盛放。她的脸庞笼于银白新月和青蓝花影下,映着雪色,几近透明,仿佛须臾便要消失。
人群一片欢呼,唯有真摩独立在远处,呆呆地向青螺望去,好似被她头顶那朵兰花泛出的幽光定住了。
“母亲……”他蓦地跪在雪地上,向着神树膝行而去,用哀牢语喃喃轻唤,“阿莫……!”
真摩一向乖戾不逊,此刻却像魔怔一般虔诚,眼里除了那朵兰花再无他物。然而他并非这场喜宴的主角,无人在意他的举动。人人的目光都望向新人。
苏尼长老朗声宣布:“新人共饮合欢酒!”
喜娘端上了一只极小的牛角银杯,长老接过杯子爬到神树上,从那唯一一朵神树兰的花蕊中接取了几滴花蜜,与杯中的新醅酒混合。他将酒杯递给金坠,逼她先喝。
金坠闭眼抿了一口,竟觉那酒甘美胜蜜,甜得发慌,直教人血气上涌,神魂颠倒。她连忙抓起一把雪吞了下去,连呛几声,总算驱散了那阵可怕的甜腥。
元祈恩仍倒在雪地上,被信众们勉强搀扶着。黑玉面具下的双目半阖,微微轻喘。苏尼长老命令金坠将喝过的酒杯递给他。祈恩已无力抬手,金坠只得俯在他身旁,隔着面具将余下的半盏酒慢慢喂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