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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物出土三日便会朽烂,七日后化为尘泥,来年复生。我会交给沈学士,请他埋在哀牢山外。离开了这片荒凉之地,它们便不会再长了。”

金坠悲叹一声,眼圈一红,依偎在玤琉怀中啜泣。玤琉紧紧搂着她,柔声在她耳畔道:

“他会在哀牢山外等着你。”

*

十月最后一日,是哀牢人的“乍孜”节,意为向山神感恩丰收的大日子。山中荒芜已久,今岁却非同寻常。苏尼长老早早请示神谕,获悉十年未开的萼如格泽神树兰将于此日重现世间。与此同时,山中还迎来了一位无所不能的摩诃迦罗。

依照神谕,摩诃迦罗是落难的天人,需迎娶一位人间的新娘冲喜攘邪,方可恢复神力,引领族人出山复仇。为迎此盛节,全寨上下连日奔忙,终于迎来了这场天大的喜宴。

是日天色未明,天堑中开始簌簌飘雪。初为雪粒子,愈落愈大,松林间须臾裹了一层白。哀牢山素来不会这么早便落雪,族人们都以为是吉兆,欣喜非常。

树洞神庙之中,红烛高照,火塘里的松明爆出声声脆响。玤琉早早来了,正替金坠梳头。风雪撞开木门,几个喜娘涌进来,捧着一件银白如雪的嫁裳。

按习俗,哀牢女子出嫁时不着艳服,而是素衣素妆,这是为了不让山中的邪灵魔鬼觊觎新娘。天堑溪涧中有一种奇异的夜光白螺,将壳碾碎了可捻成银丝,这件嫁裳正是由上百枚夜光螺织成的。掩护梦觉出逃那夜,玤琉在月下为金坠初试过件嫁裳,如今已全部织好了,衣裙上还缀了许多银铃银饰,亮得刺眼。

玤琉同喜娘们一同帮金坠穿上喜服,又为她戴上一顶沉甸甸的银冠。金坠往铜镜中看去,只见自己满身惨白,好像裹了层严霜,活似一个冰封的幽灵。

滇中蛮族素有哭嫁风俗,哀牢也不例外。新娘在去往夫家的途中需一路哀哭,既为表达对娘家的眷念,亦为蒙骗沿途恶鬼这是在办丧事,防止他们前来抢亲——

传闻,山魔专抢爱笑的女子去,吃完她们的心头肉,再剥下她们微笑的面皮戴上。

吉时至,几个哀牢喜娘手脚麻利地为金坠装扮好,命令新娘子开始哭。金坠心如死灰,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喜娘们如临大敌,拼命扮鬼脸吓哭她,在金坠看来颇为滑稽,不由惨笑了几声。

她这一笑,闹得众人慌乱不已,求神央鬼,用汉话警告她:“莫要笑了!你会被恶鬼抢走的!”

金坠闻言,只觉荒唐而可悲,笑得更大声了,直笑得浑身颤栗,惊天动地,谁劝都不理。喜娘们当她疯魔了,齐齐哭嚎起来,试图压住她的笑。

金坠终于笑乏了,面色惨白地颓倒在地。玤琉心疼地扶起她来,喂她喝了些镇静的花草茶。须臾外面铃鼓齐催,喜娘们仓皇将金坠塞进一台白椴木喜轿,一路嚎啕着向举办喜宴的神树林而去。

漫天风雪,这座天堑中的山寨被填成了白洞。若从崖顶俯瞰,可见一队银装素裹的人马顶着风雪徐徐前行,一路吹打着如泣如诉的乐曲,夹杂着女人们的喁喁哀泣,何方鬼神见了都以为是在出丧。

金坠呆坐在颠簸的轿中,回想起上一次成亲的场面,叹息自己的婚事总是这般不合时宜。当初嫁给君迁时,人人都想让她笑,她兀自暗哭。如今嫁给祈恩,他们想让她哭,她却止不住地冷笑。她才知原来人在绝望之时竟是会笑的。

积雪深厚,送亲队行进缓慢,穿过密林,半晌终于来到了天堑尽头。独木成林神树上缀满了彩绸,挂着许多兽骨兽牙串成的风铃,在风雪中铮铮嗡鸣。树下祭台架了顶棚围挡住坛中篝火,旁设三丈长的宽大宴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寨中老小齐聚于此,还有投奔而来的山外各族。众人虽着盛装,却被雪落了满身,远看都是白蒙蒙的一片。

喜轿还未停下,霎时一阵风雪呼啸而过,掩住了送亲的乐声人语。沙壹姆皱了皱眉,厉声下令:

“都给我哭!哭得响些!教鬼神听听这里有多少冤,多少恨!”

话音一落,来看喜事的男女老少都放声痛哭起来,悲声几乎盖过风雪。蓦然一阵寒风掀翻了喜轿,金坠猝不及防被摔出来,深陷在雪地里,双手立时冻得通红。

孩子们见了新娘子,欢呼着跑过来围住她,往她身上撒着鲜红的野花瓣,糯声齐唱着乡谣:

“冰棱棱,明晃晃,山鹰衔来银嫁妆。雪娘子哭倒冰轿子哟,千万滴泪儿挂腮帮。兰花酿,比蜜甜,银铃双响月长圆。冰作婚床雪作被,山神笑饮合卺杯……”

欢快的童谣混杂在一片悲哭声中。金坠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只觉那歌声同她身下的冰雪一般寒彻肌骨。喜娘们将她从雪地里扶起来,举起羊毛氅替她挡住风雪,慢慢向神树下的祭坛走去。她形如一个刚堆出来的雪娘子,托着一幅沉重的银嫁裳和孩子们洒的满身花瓣,被众人簇拥着走向新郎。

风呼雪啸,颤山摇树,其路漫漫,似永不可抵达。粗盐般的雪粒子扑面而来,金坠几乎睁不开眼,任由喜娘们架着她往前走去。耳边是哀牢人为驱逐恶魔而奏的丧曲与哭嚎,与风雪齐鸣,如地狱中的哀哀鬼哭。

一片悲声中,元祈恩在阿罗若的陪伴下自神树林中徐徐而出,默立于篝火熊熊的祭坛前。

他身穿哀牢式样玄底红纹的新郎华服,头缠藏青镶银帕,脸上戴着一只崭新的黑玉面具。玉身上雕着哀牢神鹫的精美花纹,在风雪中泛着幽幽寒光,显得神秘而华贵。

在他身旁,阿罗若穿着不合身的七彩祭服,火疮遍布的小脸被怪异的彩绘图腾覆盖。她浑身是雪,无知无觉,乖巧地牵着新郎的手,活像只雪堆出来的小银猫。

祭坛边有一顶半树高的藤座,太子妃青螺静坐其上,以树为盖。她仍是前回白路祭时的模样,身穿那袭绣着奇花异草的孔雀色绣袍,头戴山百合松枝冠,苍白的脸上似笑非笑,几与风雪融为一处。

昔年,哀牢末代阿筮莫圣女为护佑部族嫁入大理成为兰妃,却被逼自戕于冷宫花房,与她照料的神树兰一同挫骨荒野。残存的族人拼死抢救出了圣女的一抔骨灰,随神树兰的花泥一同带回哀牢山,葬在萼如格泽神树下。兰花缘木复生,经十年之久,再次结出了花苞。哀牢人坚信青螺是阿筮莫圣女的转世,值此神树兰盛开之日,便将她请了出来,作为圣女见证摩诃迦罗的婚礼。

喜娘将金坠引到祈恩伫立的祭坛前,示意她先不要上去。金坠微微抬头,透过银冠前缀下的无数流珠碎银望去,只能看见一片明晃晃的雪色。那两道目光却灼热得发烫,穿透漫天风雪向她望来,好似要将天地都融化殆尽。

大祭司苏尼长老缓步而出,黑袍之上白雪皑皑。他面向漫天风雪,高举挂着彩幡的兽骨法杖,人群霎时肃静。长老举杖指向神树,树干上缀着许多覆着霜雪的青蓝花苞——那是神树的眼睛。

花苞鼓胀已久,本该渐次开放,却遇上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至今仍未展露它们神秘的面容。苏尼长老带领神巫们占卜数回请示神谕,确知神树兰今日月落前定将开放。花开之际,新人对饮花蜜酿成的合欢酒,这场婚礼方能完成。此刻花还一朵未开,他们只能静静等待。

“吉时将至!”苏尼长老举杖高喝,“静心祈祷罢!萼如格泽即将睁开它的神圣之眼!”

寨中老小蜂拥而来,顶风立雪等待花开。不知过了多久,雪中忽有簌簌异响,恍如絮语。人们以为是花开之声,欣喜凝眸,却见满树花苞一个接一个掉下来,落在雪地里,迅速消蔫了。

这是天大的凶兆。人群一片恐慌,窃窃私语。忽有人尖叫道:

“你们看,神树兰根本没有开花,一朵都没开哩——神不愿祝福这对新人!”

第145章幽兰眼托体同嘉木,幽立待月光……

说这话的是妲瑙。她穿了一身鲜红的苗家绣裙,满头插花,在白雪中格外引人注目,直教人以为她才是新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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