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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空礼成!”
苏尼长老高举新人饮空的银杯,倏地抛向人群。众人如逢甘露,竞相争抢。沙壹姆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她拿着空杯走到神树下,从树梢上折下一截冰锥子,划破树皮,接了满满一杯树汁;随后走上正中央的火祭坛,面向众人高举银杯,朗声道:
“神谕已降!满月之时,哀牢之主纳吉乌将闭黑路之门咒吾宿敌,启白路之门佑吾族魂!”
她言毕,将那杯名为树泪的琥珀色汁液倾洒在雪地上,沉声说了两个字。那是召集哀牢战士们出征复仇的号令——
“死涅!”
话音方落,一声又一声的“死涅”呼啸而至,如风似雪,撼山摇树。盛大的喜宴开场了。
新月照耀白雪,寨中老小欢聚一堂。神树林前架起的百人长宴桌旁人头攒动,美酒丰馔被一盆盆端上来。俄而欢呼四起,哀牢战士们抬出了一整头巨大的野猪走向篝火。那是他们今早降雪前在天堑外的深林中猎获的。
死去的庞然大物被迅速肢解。苏尼长老锯下两枚野猪獠牙打磨成猎刀,奖给了围猎中表现最勇猛的那名猎人。肉被大卸成数块,由即将出征的战士们共享。带皮的兽肉在火堆中呲呲作响,焦烂的腥臊味扑鼻而来。
肉烤好后,迦陵端着她调制的秘制蘸水走来,素手纤纤一转,五花八门摆了满满一桌。战士们赞美不已,个个取肉蘸酱,就着喜宴上的美酒大快朵颐。唯独头人沙壹姆不饮不食,神情肃穆地注视着熊熊火光。
须臾酒酣耳热,几名赤膊力士击起一面兽皮战鼓。苏尼长老吹起一柄鹰骨笛,其声穿云裂石,和着雪林中的夜枭凄鸣,如同召唤山野间的万千鬼神前来助阵。战士们个个披甲执锐,围着篝火跳起古老的哀牢杀敌舞,掀起的声浪将火舌压得贴地翻滚。有几个亢奋的直接跳进了火堆里,溅起千万暴雨般的火星子。
狂欢之际,沙壹姆兀自来到萼如格泽神树下,从发间拔下一支月白色的鹿骨旧簪。她用簪子划破掌心,看着自己的鲜血一滴滴渗入覆雪的树根下,含泪低语:
“阿达,阿莫……你们就要回家了!”
她祈祷完毕,起身回到喜宴上,高喝一声,百名战士霎时集结于前,举戈待发。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不仅有哀牢族中最勇猛的战士,亦有慕摩诃迦罗之名投奔而来的外族勇士。
在哀牢人的多年运筹下,反抗大理的各族人马已在山外集结。大理太子正率主力胶着于红河战事,无力回防,给了哀牢人策动奇袭的良机。
前往大理的各处关隘已埋伏了人手。按计划,寨中精兵将分成两支依次出山,由沙壹姆和真摩各率一支。他们将带着新鲜出炉的依果枯剧毒出山会合诸族大军,声东击西,直取大理皇城,将毒药倾洒进洱海。苏尼长老则率族中神巫们驻守营寨中,只待捷迅传来,便护送摩诃迦罗出山拥护其为新主,以神意号令滇中四方,实现他们的复仇大计。
夜色阑珊,新月西沉。喜宴篝火将熄,出征的号角响彻天堑。战士们高歌着离开神树林,来到出入营寨的峭壁天阶入口,沿着这条陡峭蜿蜒的栈道徒步出山。寨中老小静静守望崖下,送别征人。
突然,一个瘦弱的女子悲呼一声,摔倒在雪地上。走在队列前头的一名年轻战士闻声回头,看见倒下的是自己的妻子,焦急不已,却又碍于行军不得止步,只得一路频频回眸。
他正是先前在围猎中拔得头筹的那位猎手,作为荣誉的那把野猪獠牙刀还扛在他肩头。从他妻子的所在遥遥望去,他的身影已消失在积雪的山崖边,唯见刀光凛凛,就像沉在云端的一弯惨白月轮。
摔倒的女子被身旁的妹妹搀起来。她已怀了八月身孕,捂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低低呻吟,目光哀戚地望向自己渐行渐远的丈夫。族人们都围上来叫着她的名字“阿娜”,安慰她道:
“莫忧心,岩朗是哀牢最勇猛的猎手,神会祝福他的!”
送别征人,众人随苏尼长老回到神树林中。人去宴散,迦陵正和几个妇女正收拾着一堆残羹冷炙。神树下的雪地上铺着一块梅花鹿皮,元祈恩裹着羊毛氅倚树而坐,浑身轻颤。
金坠笼起火堆替他取暖,看见苏尼长老回来,起身道:“他病了,快送他回去!”
长老冷冷道:“摩诃迦罗需在此为战士们祈祷终日,直到他们平安出山!”
“你们要冻死他么?”金坠厉声道,“我既已同他成了亲,他的命就是我的命,我不许你们折腾他!”
“有你在,他不会死。”长老瞥她一眼,仰望神树,“他的命只属于神!”
金坠还想理论,元祈恩忽握住她的手。金坠一惊,下意识缩回手——他明明冻得浑身战栗,掌心间竟是灼烫灼烫的!
“我不冷。”他向她微微一笑,“阿儡,你快回去。此处雪深……”
他话音未落,忽如神魂尽失,猝然僵死在雪地里。
第146章冥冥归那怀抱僵硬似冰封,灼热如火烧……
两旁信众见摩诃迦罗昏厥,大惊失色,潮水般围拢。苏尼长老忙下令将他抬回去。
金坠跟随肩舆来到神树林不远处的那座树屋下,与几位信徒一同将昏迷的祈恩抬进屋中,让他躺在榻上。
此间原本空荡荡的像个雪洞,如今用兽皮彩帛装饰了一番,便成了他们的新房。屋子不大,火塘烧得很旺,不一会儿便热得人出汗。
四位侍女捧来热水和汤药,要替元祈恩擦身。金坠遣退了她们,解开他的外衣,伸手触到他心口处的一道长疤,惊觉他身上烫得像在燃烧——他赤身在风雪中跪了那么久,为何仍压不住这股邪火?
祈恩无知无觉,静卧塌间。那只黑玉面具泛着幽光,好似牢牢镶在他脸上,细腻的雕纹在明灭火光下显出哀牢神鹫的神秘图腾。金坠深呼吸一口,伸手触摸着冰冷的面具,踯躅良久,还是没有勇气揭下它。
她答应过他,会将那张观音般的脸庞永远留在回忆里。她已背弃了他们死生契阔的盟誓,至少需坚守此约,在心中永远保存他原初的模样。
天光渐亮,最后一丝新月沉了下去,山林间一片白茫茫。天阴沉沉的,似还要飘雪。玤琉说月落之时便会去匿惹窟救出君迁,此刻四下无人,不知她成功了没有。金坠端着水盆步下树屋的木阶,只见几个哀牢守卫死守在门口。她假装要出去汲水,刚走出一步却遭他们呵斥住,说苏尼长老有令,严禁她离开此屋。
金坠无可奈何,忿忿地将水盆里的热水泼在雪地里,盛了一盆雪回屋搁在火边。待雪水融化,用帕子沾了替元祈恩擦身降温。
哀牢人送来的那碗黑色汤药还搁在床头,她取来嗅了嗅,竟嗅到一股毒菌子的异香,连忙整碗倒掉。她一遍遍用雪水为祈恩擦身,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烧也慢慢退了。金坠松了口气,倚在树屋的窗洞前远眺,只盼玤琉来给她传信。
这场喜宴在风雪中持续了彻夜,她早已筋疲力尽,唯恐错失了消息,强撑着不肯合眼。凭窗苦等到暮色四合,终于听见玤琉在窗下轻声唤她。
金坠匆匆跑下树屋,只见玤琉提着盏灯立在雪里,神情严峻地向她点了点头,示意她随自己来。守卫都知玤琉是头人的救命恩人,不敢为难,却也时刻监视着她们,不准她们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