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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做什么?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们会一起从这高塔上跳下去,亵渎了这佛门圣地,生生世世都不得见面了。况我还不想死呢,你也该好好活下去,把你的那本书写完,继续治病救人,为国尽忠……我该走了。”
君迁颤声道:“你要去何处?”
金坠强颜一哂:“放心罢,天涯海角,哪里都能去。他们既逼我离开,肯定不会短了我的盘缠,我打算先回蜀地去为母亲守墓尽孝,在乡间住一段时日,做做绣活,兴许便这么了此余生吧——你哭什么?说了这么多,你不就希望我们这般了结么?”
她说完这话,才发觉自己眼角的泪亦早已满溢,忙背过身去不让他看见。伸手拭去泪,回首望着他,见两行清泪毫不掩饰地从他眼中落下。她从没有见过他的泪。
他噙着泪轻唤了她一声又一声。金坠在心中悲叹一声,狠下心来,冷声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个。不要和我道歉!”
君迁一怔,终于缄口不言。金坠忍住泪,扬起脸来望着他,用不可辩驳的语气说道:
“沈君迁,你真的伤了我的心。你曾答应过我不会离开,答应过我可以把你当成家,可你食言了……你知道我的脾气。”
她言至此,端起窗沿上的那盏烛台,擎着那簇将熄的火苗来到他身旁。
“好好看着我——今后你便没有机会再这么看我了。”
这盏夜风中的残烛便是他们最后的时间了,她想。他没有再说话,咬着唇,眼帘低垂,不知是在望火还是在望她。
火光愈来愈暗,她忽然很想再好好看一看他的脸,忙将烛台高举在他眼前。就在她想望向他的眼睛时,最后一点星火在她手中一颤,永久地熄灭了。
灰烬般浓黑的夜湮没了他们。分不清是谁主动,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直到那残烛中的冷烟也灭尽了。
金坠如梦初醒,俯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令他吃痛地叫出声来。她用赌咒般的语气在他耳畔低语:“不准忘记我。”
她不待他回神,一把推开他,转身就跑,逃亡似的摸黑下了长阶,正如她来时一般。身后传来他追逐的步音,她连滚带爬一层层飞奔下楼,终于将他远远甩在黑暗中,直到他的声息全然消失。
夜已阑珊,佛塔外渐露微光,崇圣寺各殿的夜灯明明灭灭,面前终不再是一片昏冥。金坠从千寻塔中落荒而逃,直跑出许久,回首遥望着那座白塔,心中忽感到一阵吊诡的悲哀——
这座佛塔分明粉刷得这般雪白,足以照亮千万个无明之夜,它的内部却如此幽深,如此黑暗。即使面对着面,亦无法触到对方的一毫一发,不得不千回百转,寻寻觅觅,是以名之曰“千寻”罢?
第105章爱别离我不会回来了,因此要哭个痛快……
金坠从千寻塔上下来,飞跑出崇圣寺,策马赶回大理城中。天色将晓未晓,秋露湿衣,冻的她瑟瑟颤抖。回到家中,打点行囊,将来时带的东西一样样装回去,很快便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唯一留在案上的是一只小匣子。匣中装着个纸包,包裹着一粒粒的山茱萸果,赤红的小果子在灯影下泛着微光,鲜艳得有些刺目。这是沈君迁那份“价值连城”的聘礼,她曾拼命攒钱想还给他,后来又决定永远珍藏它。
这期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如今却皆似灯下一梦。唯有这抹红是真的,鲜血朱砂一般烙在心上,有生之年都不会消褪了。
金坠轻叹一声,合拢茱萸匣,又想起什么,从腰带上解下母亲留下的那只云月纹绣囊。囊中有一个白绢香包,是四月生辰时君迁送她的“伴月香”,她从不离身。她取出那只雪白的小香包,捧在掌心深深嗅了嗅,将香包连同那阵早已深入肌骨的草药芳香一同留在茱萸匣边,转身小跑出屋,唯恐再迟一步就要被定住。
一个刚起床的小婢子撞见了她,见她一身行装,好奇问她要去哪儿,怎么不见沈学士一起。金坠没有告诉她自己要离开,只说要出趟远门,从包中取出些银钱交给她,请她分发给其他侍仆们,感谢他们这些时候的照顾,便离开了这座住了两个月的馆舍。
天光已蒙蒙亮,街市上还没有多少人,很是寂静。金坠牵着马,游魂般向城门走去,不时回头张望。四下岑寂,只听见笃笃马蹄声和自己的足音。
她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太痴。他既下了决心同她分离,怎么会追来呢?就算他此刻追来,她也不会再留下了。那一封千里外寄来的“青鸾居士”密信像一块磐石压住了他们,昨夜在千寻塔上已是他们的诀别了。
就这般没情没绪地走了片刻,身后忽有响动,只听人唤道:“金娘子留步!”
金坠回过头,见一个殿前司的小侍卫驾着一辆马车朝她驶来。小侍卫下马向她行了个礼,恭敬道:“布燮得知金娘子要离开大理,命我护送你上路。娘子请上车!凭你一人一马可不好走出云南呢!”
不愧是大理最有威望的宰相,耳目灵通,一言九鼎。看来昨日布燮夫人来找她长谈前便做足了打算,就算她不肯走也要将她“护送”出云南。事已至此,她也只得恭敬不如从命了。
金坠郁郁地上了车,见车中有一只分量十足的金匣子,正是布燮夫人在无念殿送她的那只百宝箱。此外还有一只锦缎包袱,满塞着衣裳药品等生活用品,足够她一路所需。金坠冷笑一声,这一切对她而言是如此荒诞,却又是合情合理的。
真应太子不甘屈居于其岳父布燮的权势下,试图将妙喜公主嫁去景龙国,以交换景龙送给他的那位美姬。布燮本就打算与中原结亲增长国力,自然反对公主和亲,早已上奏皇帝派特使带着求聘驸马的文书去了中原,选定的人便是君迁。他本是一等一的良家子,正好人在大理,又在大疫中立下头功,深得皇帝宠信,是百里挑一的驸马人选。唯一的阻碍是他已有妻室——这对他们而言根本算不得阻碍。
金坠又想起昨夜君迁给他看的那封“青鸾居士”密信。自从新帝元祈威继位后,便以此名号与君迁暗中通信,对他下达密令。君迁的祖父沈清忠公当初受雍阳长公主和金相一党威逼利诱,参与了谋害嘉陵王一案,更涉嫌借御医之职暗中给先帝投毒弑君,影响了继立之事。元祈威因此登了大宝,联合清流新党拔除了长公主和金相的势力,却因这难言之隐无法给兄长和先帝雪冤。
如今朝中局势初替,新党势必要清算旧党。君迁本就是金相的女婿,祖父的弑君重罪又随时有暴露之险,一旦东窗事发,就连今上元祈威也无法保全他,杭州的那桩童谣案便是前鉴。新帝揽权未久,正是改弦更张、开疆拓土的时机,与大理国联姻是不二之选,足以保证西南一方安定。如今大理既心仪于君迁,他身为今上最信赖的臣子自当肩负起这使命,为国尽忠。
金坠叹息一声,感叹元祈威年纪虽轻却深谋远虑,重情重义,无愧仁君之称。他甚至还在信中为她做了周全的考量,许诺为她另觅良配,保她衣食无忧——唯一没有考虑到的是她和沈君迁的感情。
当初今上碍于金霖之威下了圣旨为他们赐婚,以为他们并无情分,如今解除这桩婚事也是成人之美,无法苛责。
金坠不由苦笑,笑着笑着落下泪来。命运的重轮如此反复无常,将每一个人都碾压其下,情爱在其中的分量实在渺若尘烟。
马车行出大理城,沿着洱海一路向远方而去。中途到了一处官驿,驾车的那个小侍卫下来喂马,见金坠红着眼圈,一言不发,叹了口气道:
“都说外人在我们云南至少要落两回泪,来时一回,去时一回——果真不假!”
金坠努力止住泪,心想还真是如此。小侍卫不知她的底细,以为她在云南住出了感情,安慰她道:
“娘子莫伤心,世上还有许多好去处。再说这里的山山水水又不会跑,你若想念,欢迎随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