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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坠心生不祥,匆匆展信,在昏烛下默读起来。半晌讷讷地合上信,呓语似的喃喃:
“原来不只大理,连我们的陛下也想让你留在这里做驸马。沈学士可真是肩负重任啊!云南的圣旨你可以不遵,中原的圣旨却不得不遵。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君迁欲言又止,只轻轻唤她:“皎皎……”
金坠不待他说话,兀自冷笑道:“当初一纸诏书让你去杭州,又赶你来云南。如今竟想让你永远不要回去了,美其名曰明哲保身、远离纷争,可他们有没有问过你是怎么想的?我又是怎么想的?就好像我只是你的一件行李,需要时就把我塞给你,碍事了便将我丢下?”
她言至此,举起那封密信,在烛影下定定地望着他的双眼:“君迁,你真的不要我了?为了这一封信,你就不要我了,不爱我了?”
“我说过,我将爱你至死。”君迁回望着她的眼睛,“可倘若那会使你受到伤害……”
金坠厉声:“我说了我不怕!你若因此便要退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可是我怕。很怕很怕。”君迁颤声道,“皎皎,我这一生从没有像这样害怕过。”
金坠一愣,怔怔地望着他。他的嘴唇和声音皆在轻颤,正如他们身边那簇在夜风中瑟瑟战栗的烛火。
“自从来到云南,历经诸事,尽覆前识。从洱东回来后,只要一合上眼,我便会看见在疫乡所见的那些画面。我感觉独自身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除了我自己,再没有一个人……”
沈君迁梦呓似的喃喃自语。金坠望着他烛影下惨淡的面容,万分心碎。她不知在洱海对岸的那些日子他都经历了什么,是如何撑过来的。人们将他视作消瘟弭疫的神明,可那瘟疫的余毒早已悄悄侵染了他的心,成了肉眼难见的附骨之疽。他平日惯于掩藏,从不轻言心事,原来他快被那隐秘的痛苦压垮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呢?我就知道,这场瘟疫不会那么快过去……”金坠心疼地轻抚着他苍白的脸庞,倏地抱紧他,“君迁,我们不要再待在这里了好不好?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我们自己喜欢的生活,好不好?”
他置若罔闻,退开几步遥望着她,蓦地幽声道:“你不怨我?”
金坠一怔:“什么?”
“过去的那些事,莫非你不怨我?”君迁在烛影下深望着她,幽声道,“我知道你永远忘不了他。”
金坠睁大眼瞳,唇角蠕动,却说不出话。沈君迁似被严霜冻住,用极其冰冷的声音说道:
“当初那个阴谋,我祖父也参与了。谋刺嘉陵王,毒弑先帝,这一切我分明都清楚,可我知道后什么也没有做。我甚至幻想你会爱上我,将我也放在心里……上苍慈悲,使我得偿所愿了。可我没有办法忘记那一切。如今所有参与那件事的人皆已受到惩罚,连累你也失去了家。我却还堂而皇之地在这里……”
金坠截住他的话:“我说了多少次,金家不是我的家,你才是我的家!叔父一家虽对我有养育之恩,却无血亲之情。他做错了事,理当受到惩罚。可你没有错,你祖父已经不在了,他的罪过不当由你来承担。该自责的另有其人,还轮不到你沈君迁!”
她愤然言至此,长叹一声,垂眸低语:
“我承认,嘉陵王殿下是对我很重要,我这辈子或许都无法忘记他。我曾对他的死耿耿于怀,可自从那日在云弄峰上与艾一法师一番畅谈,深受开导,我便想通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如今我已找到了自己的心,只愿与你相守余生。我们一同经历了这么多,我下了多少决心才靠近你,将你当做我的家,你怎能再将我推开?”
“将你推开的不是我。倘若我能掌控命运,我恨不能离你近一些,再近一些……”
沈君迁戚戚一笑,无比凄冷地说道:
“那日离开鹤山的船上,你说得对。我所谓的医道,本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空中楼阁,使我显得无比可笑,也无比可悲……我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坚持些什么,有什么意义。”
金坠心如刀绞,拼命摇着他的手臂,仿佛想将他摇醒过来:
“我当时说的都是些气话呀!如果你做的这些都没有意义,世上便再无有意义的事业了!你救了那么多人,让那么多人活下去,他们都很感谢你,这便足够了!”
“可我渐渐找不到自己的心了。来云南之前,我就有一种预感,在这个陌生之地,我们或许会被迫面临许多难事,变得身不由己,所以我当初就不想让你与我一起来。我太怕失去你了……”
君迁嗫嚅着,低眉凝望着颤抖的烛火,眼中满是自嘲自艾之色。
“那天在炼药堂,你说你很害怕我说的那些话,我便知道已经伤害了你。倘若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会愈加令你失望……皎皎,我不愿以这幅模样面对你。”
“你害怕今后会令我失望,所以此刻就要先令我失望?”
金坠骇笑着,一把将中原寄来的那封密信举在烛火边,目光灼灼深望着他:
“如果我让你把这封信烧掉,和我一起逃走,逃去一个无人认得我们的地方,你会这么做么?”
君迁默然许久,轻声道:“皎皎,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是我们无能为力的。”
无能为力。这四字如盖棺之声,在她心中砸出一记沉闷的重音,将她全部的光都灭了。金坠只感到心如死灰,呆了良久,轻叹一声,戚戚微笑道:
“是啊,我知道。当初被迫离开杭州来云南的时候我便知道了……说实话,我也后悔同你来了。是我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你,高估了我们的爱。”
她不待他说话,转过身去,故作爽朗地说道:
“他们打算何时让你娶公主?我该何时回去收拾包裹?陛下的这封信上说的没错,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既然大理国正好看上了你,聘你做了驸马,中原和大理联了亲,如虎添翼,于国于家都是一桩天大的喜讯。妙喜公主也可以留在自己的国家,不必去景龙国和亲了,确是两全其美的喜事!”
她说着又将那封信掏出来,珍宝似的捧在手里读着,笑道:
“我们陛下实在贴心,知道你当初是从了圣旨被迫娶我,也不愿让我一个弱女子随你在云南漂泊继续受苦,特准许我们和离,放我回家呢。还说我叔父已失势了,要替我做主重择一门称心的婚事,保我后半生无忧。我真不知感动得说什么了!至于你就安心留在云南做驸马,专注研究你的草药,此后都可远离庙堂纷争了,岂不正合你意么?我就不在这里碍事了……”
她说不下去了,将那封信塞回他手里,扭头便走。君迁忽一把拽住她,将她紧搂在怀中。金坠推开他,冷冷道: